晨钟在咸阳宫上方撞响了九遍。
天还没亮透,大殿两旁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。
冠礼的日子越来越近,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。
不少人袖子里揣着奏章,眼睛时不时往殿门外面瞄。
偏殿里面,嬴政坐在宽大的黑漆王座上。
十六岁的年轻君王神色平常,手里翻看着一卷竹简。
等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声彻底平息下来,嬴政才抬起了头。
他没提西郊车马坊缴获的假兵符,也没提任何刺客与细作。
嬴政只是让身边的内侍捧出三道早已拟好的诏令。
内侍走上台阶,当着百官的面,展开了朱砂诏书。
“大王有令,冠礼期间,雍城守军兵符不出守将之手。”
“无中车府令与寡人亲颁虎符,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。”
文臣武将们面面相觑,不少人把袖子里准备好的折子收了回去。
内侍继续念出第二道诏令。
“冠礼正日,宗庙防卫全权交由蒙毅统领。”
“咸阳城内各处巡防照旧轮值,各营各司其职。”
“凡有借流言擅离职守、乱传军令者,依大秦军律立斩。”
三道诏令念完,底下站着的大臣们心里全都有了数。
这三条规矩把所有能钻的空子全堵死了。
关东细作在暗地里造出来的假军令,根本送不进各营大门。
宗正府的前列里,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宗亲慢吞吞走出来。
老宗亲对着王座躬身行礼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大王圣明。”
“只是太后如今远在雍城别苑,身边只有少数护卫。”
“若是有人趁着冠礼在雍城闹事,太后安危该如何处置?”
这话一出口,大殿里安静下来。
楚系的大臣们抬起头,竖起耳朵听着。
嬴政坐在王座上,看了看那位老宗亲。
“母后在雍城,自有雍城五千守军守护。”
“咸阳在寡人手中,自有大秦法度维持。”
嬴政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谁若是借着孝顺的名义调动兵马,谁便是不孝。”
老宗亲后背冒了汗,低头退了回去。
大殿里没人敢出声附和。
站在文武班列前方的赵彻迈步出列,走到大殿正中。
赵彻身后跟着两名黑甲卫,手里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。
包袱放在地上解开,里面露出了几套假符节和泛着青光的铜模。
“启禀大王。”
“臣奉旨查办西郊私铸案,缴获假虎符三套,铜模八件。”
赵彻转过身,将一份口供递到少府官吏手中。
“作坊里的两名匠人已经全部归案,口供在此。”
李斯站在文臣前列,看了看那些假符节。
“私造调兵虎符,按秦律当诛三族。”
李斯冷冷补了一句。
“这两名匠人既然动手铸造,便是谋逆死罪。”
赵彻转过身,看向李斯。
“回丞相,这两人原是少府的旧车匠,因为欠了赌债被贼人抓走儿子。”
“贼人用刀架在他们家小脖子上,逼他们照着图样雕刻。”
赵彻向嬴政躬身行礼,朗声说道:
“臣请廷尉府依律细审。”
“将主谋、伪造军符与受胁从犯区分论断,不可一概问斩。”
李斯皱了皱眉,看着赵彻。
“赵大人,秦法严明,不容私情。”
“若是开了这个口子,往后人人被抓都推说受人胁迫,法度何在?”
赵彻神色自若,迎上李斯的视线。
“法若只会杀被按住手的人,真正握绳的人永远抓不到。”
“把被逼无奈的匠人全砍了,反倒帮暗处的贼人灭了口。”
这话在大殿里落下来,不少将领暗自点头。
李斯收回视线,没再出言反驳。
嬴政看了一眼地上的假符节,抬手挥了挥。
“准赵卿所请。”
“受胁匠人家小由内史署派人营救,主犯必须严查到底。”
朝会散去,百官陆陆续续走出章台宫。
赵彻顺着长长的宫廷石廊往外走。
秦烈抱着佩刀蹲在廊柱旁边,嘴里咬着半根细树枝。
孟平跟在后头,手里抱着厚厚的案卷。
“大人,刚才吓死俺了。”
秦烈见赵彻走过来,把树枝吐在地上。
“李相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俺还以为他要在殿上跟您吵一架。”
孟平在旁边笑骂了一句:
“李相是依法论事,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只知道动拳头?”
赵彻没搭理两人的贫嘴,脚步没停。
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吕不韦穿着宽大的锦袍,手里握着一根玉柄手杖,慢慢走了上来。
老相邦挥手让随从退后,与赵彻并排走在廊下。
“郎中令近来很会收人心。”
吕不韦语气平缓,听不出喜怒。
赵彻看着前方,脚下的步子没有停。
“相邦说笑了,臣不收人心。”
“臣只是觉得,有些人若是还有回头的路,就不该逼他们替细作走到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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