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子到。”
门房这一声刚落,陆家前厅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气,便又沉了一层。
萧叙川今日显然特意收拾过。
竹青直裰,白玉发冠,腰间仍配着那块惯常不离身的青玉压佩。
沈照棠只看了一眼,便移开了目光。
萧叙川身后跟着景阳侯夫人的心腹王嬷嬷,以及两名捧着定帖匣子的管事。
他一进门,先向陆惟谦和沈蘅初行礼。
“陆伯父,陆伯母。”
陆惟谦坐在主位上,神情沉得像铁。
从清晨到现在,他一句骂都没出口。
可谁都看得出来,他今日若真开口,必不会轻。
王嬷嬷先赔着笑迎上去。
“我家侯夫人身子不适,不能亲至,只得叫老奴陪世子来赔个不是。外头那些流言伤了大小姐名声,世子心里实在过不去,这才急着把聘礼送来。”
“今日若能先换定帖,往后谁还敢拿昨夜之事污姑娘清白?”
陆惟谦冷声道:“昨夜之事污的是谁的清白,景阳侯府自己心里清楚。王嬷嬷既来了,便把外头那堆箱子先抬回去。”
王嬷嬷脸上的笑顿时僵住。
萧叙川这才抬眼看向沈照棠。
“照棠。”他声音仍旧温和,“我知道你心里怨我。可如今外头的话已经起来了,你若真由着它们滚大,对你没有半分好处。”
“我今日来,不是逼你。”
“我是来替你收这个场。”
沈照棠听完,竟笑了一下。
“替我收场?”
“世子这话,倒像昨夜那些脏话不是从你手里放出去的。”
萧叙川目光一顿。
“我若真想放话,便不会一早带着聘礼上门。”
“正是因为放了话,才更要一早带聘礼。”沈照棠道,“不然,你拿什么来演这一场深情?”
萧叙川唇边那点温色终于淡了半寸。
“你非要这样想,我也无话可说。可事已至此,我能给你的,是景阳侯世子夫人的位置,是一纸正正经经的婚书,是往后再无人敢拿昨夜之事多嘴半句的体面。”
“体面?”沈照棠抬眼看他,目光像刀一样削过去,“你拿先泼到我身上的脏水,再装成体面送回来,这也叫体面?”
王嬷嬷一见场子往硬里走,忙赔笑打圆场。
“大小姐何苦这样烈。世子到底是真心疼您……”
“他若真心疼,就该先管住自己外头那条命。”
这句话一落,正厅里瞬间静住。
萧叙川眼底那点从容终于缩了一下。
王嬷嬷更是下意识脱口:“什么外头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沈照棠已经转头看向门外。
“把她抬进来。”
下一瞬,两个护院便抬着一张软榻,从西偏门快步进厅。
榻上躺着个极瘦的年轻女子,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,额发被冷汗打湿,身上只裹着一件半新的藕荷斗篷。她一进门,目光落到萧叙川身上,眼泪便一下滚了出来。
“世子……”
萧叙川盯着她,眉心终于沉到底。
“你是谁?”
这三个字,听得软榻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当场红了眼。
“世子好狠的心!”
她扑通一声跪下去,声音抖得厉害,却不是装出来的。
“我家姑娘把庄契给了你,把身子给了你,把肚里那条命也赔给了你。如今你一句你是谁,就想把人全抹了?”
王嬷嬷脸色一变,厉声道:“你这老货胡说什么!”
“谁胡说?”老嬷嬷哭着抬起头,“老奴是乔家旧人。我家姑娘父母死得早,家里就剩那张西桥胡同的小院契和一座青螺庄后头的小茶圃。世子去年春里哄她,说替她周转庄契,等侯府那边稳了,便接她进门。”
“姑娘信了,把庄契交了,又把自己交了。后来有了身孕,世子先是送安胎药,后头药味一变,便成了落胎汤!”
“昨夜更狠,门一闩,药一灌,就想让姑娘连这口气也一并没了,省得今日来陆家提亲时多生枝节!”
正厅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沈蘅初心口发沉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萧叙川只在最初那一下乱了神,很快便又把那层温和捡了回来。
“照棠,为了退婚,拖出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来污我,未免太过。”
“她若真与我有牵扯,证据呢?”
“总不会只凭她们主仆一张嘴。”
“证据?”沈照棠看着他,“你倒真会要。”
她朝春桃点了点头。
春桃立刻把一只小匣放到案上。
匣盖打开,里头静静躺着三样东西。
一块雕着“叙川”二字的青玉压佩。
一张压了景阳侯府私印的小庄契让渡书。
还有一封字迹熟得扎眼的短笺。
短笺上只有一句话:
“素素,等庄契过到我手,我便接你入府。”
落款,正是萧叙川。
萧叙川看见那封笺,眼底那点温度终于彻底裂开。
“字可以仿,玉佩可以偷。一个庄契,更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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