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雨果然停了。
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古镇的石板路上,把昨夜的积水映成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空气被雨水洗过,格外清新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湿润气息。
顾安安起得很早,推开窗户,看到远处的屋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水珠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她深吸一口气,心情大好,下楼准备开店。
刚走到楼梯口,就看到陆鸣蝉已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了。
他穿着一件旧T恤,手里端着一杯豆浆,面前摆着一屉小笼包,正埋头吃得津津有味。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不回地说:“隔壁包子铺买的,老板说新来的客人打八折。你的那份在桌上。”
顾安安愣了一下,转头看到店里的桌上果然放着一份打包好的早餐——一杯豆浆,一屉小笼包,还有两个茶叶蛋。
她走过去坐下,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,汤汁在舌尖化开,鲜香四溢。
“可以啊,知道孝敬长辈了。”
“谁是长辈?”陆鸣蝉从门口探进头来,一脸不满,“我只比你小九岁。”
“九岁还不够叫长辈?”顾安安慢悠悠地又夹起一个小笼包,“叫阿姨。”
“做梦。”
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吃完了早餐。顾安安收拾好碗筷,打开店门,把“营业中”的木牌挂了出去。
这是补心斋时隔八天重新开门。
刚开门没多久,第一位客人就上门了——是对面杂货铺的王婶,手里拎着一件藏青色的男士夹克,腋下夹着一个布包。
“安安啊,你可算回来了!”王婶一进门就嚷嚷起来,“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,关了好几天门,打你电话也不接。”
“出了趟远门,手机没信号。”顾安安接过夹克看了一眼——袖口的线崩了,不是什么大问题,“王婶,这件是给王叔补的?”
“可不是嘛!那老头子也不知道怎么穿的,好好的衣服能崩成这样。”王婶絮絮叨叨地说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角落里正在看手机的陆鸣蝉,“哟,这小伙子是谁啊?长得挺精神的。”
顾安安还没来得及回答,陆鸣蝉已经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招呼:“阿姨好。”
“哎,好好好!”王婶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“安安,这是你弟弟?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顾安安含糊地应了一声,“远房亲戚家的孩子,来这边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哦哦,远房亲戚啊……”王婶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,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,“挺好挺好,年轻人就该多走动走动。”
顾安安假装听不懂她话里的弦外之音,埋头把夹克的袖口缝好,又检查了一遍其他部位有没有松动,确认无误后才递给王婶:“好了,两块钱。”
“这么便宜?”王婶接过衣服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赞不绝口,“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,比机器缝的还平整。”
送走了王婶,接下来的客人络绎不绝。
有拿来改裤脚的年轻姑娘,有送来掉扣子衬衫的老大爷,还有一位阿姨抱着一床棉被来问能不能帮忙缝补被套上的破洞。顾安安一一接下,耐心地量尺寸、配线、缝补,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。
陆鸣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主动帮她打下手——递剪刀、找丝线、登记客人的联系方式和取件时间。他虽然嘴上不太乐意,但做起事来倒是有模有样,很快就上手了。
忙到中午,客人终于少了些。顾安安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,看到陆鸣蝉正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语文课本。
“你还带了课本?”她有些意外。
“下周要月考。”陆鸣蝉头也不抬,“我可不想考太差被班主任念叨。”
顾安安走过去看了一眼,发现他在背古诗词,课本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重点标记,旁边还用工整的字迹写了注释。她有些惊讶——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少年,在学习上居然还挺认真的。
“有不懂的吗?”她问。
陆鸣蝉抬起头,犹豫了一下,指着其中一首诗:“这首《锦瑟》,老师讲了半天我没听懂。它到底想表达什么?”
顾安安看了一眼那首诗,想了想,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
“这首诗写的是遗憾。”她说,“李商隐在回忆自己的一生,觉得很多事情当时没有珍惜,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。庄周梦蝶、望帝杜鹃、沧海明珠、蓝田暖玉——这四个典故都是在说同一个道理:美好的东西往往稍纵即逝,抓不住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陆鸣蝉:“就像你妈一样。”
陆鸣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但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。他低头看着课本上的诗句,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点了点头:“……懂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继续低头看书。
顾安安也没有再多说,起身去厨房准备午饭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少年低垂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。店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门外偶尔传来行人走过的脚步声和邻里的交谈声。
补心斋的日常,就这样平淡而安稳地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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