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古镇的河水一样,缓缓流淌。
转眼间,陆鸣蝉在补心斋已经住了半个月。他白天去镇上那所临时转入的高中上课,傍晚放学回来,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扔,挽起袖子帮顾安安打下手。周末的时候,他会跟着顾安安去老街的市场采购丝线和布料,偶尔也会被她抓壮丁去给客人送货。
起初他还嘴硬,说自己只是“暂住几天”,但不知不觉间,他那间朝南的房间已经堆满了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——几本漫画书、一双替换的运动鞋、一个充电宝、一把吉他。
顾安安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吉他,他说初中自学的,他妈走后就没怎么碰过了。那把吉他是他从临水老家里带回来的唯一一件行李。
某个周五的晚上,陆鸣蝉坐在补心斋门口的台阶上,难得地拨弄了几下琴弦。顾安安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听他断断续续地弹完了一首《童年》。
曲子弹得不甚流畅,有几个和弦转换时卡顿了,但旋律依然温柔,在月色和虫鸣中缓缓流淌。
“还不错。”顾安安评价道,“就是中间那段弹错了两次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陆鸣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,但没有把吉他收起来,反而继续弹了下去,这一次流畅了许多。
一曲终了,他忽然开口:“安安,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?”
顾安安捧着茶杯,望着远处河面上倒映的月亮,想了一会儿:“离开?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大城市吧。”陆鸣蝉低头拨弄着琴弦,“苏州、杭州、上海。你的手艺那么好,在哪儿都能活下去,何必窝在这个小地方?”
“我喜欢这里。”顾安安说,“这里安静,熟人又多,买东西可以赊账,忘带钥匙可以去隔壁王婶家坐一下午。大城市是好,但不适合我。”
陆鸣蝉没有反驳,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拨了一个和弦:“那……以后我要是去大城市上大学了,你会来看我吗?”
顾安安转头看着他。少年的目光落在琴弦上,表情刻意装作漫不经心,但握着琴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只要你考上,我不仅去看你,还给你包一个大红包。”
陆鸣蝉的嘴角翘了一下,又迅速压了下去: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月光洒在古镇的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更衬得夜色宁静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弹琴,一个喝茶,谁也不急着进屋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进入了十月。
国庆节前夕,顾安安收到了一个快递。
快递包裹不大,用牛皮纸袋封着,没有寄件人的姓名,只写了一个地址——是从苏州寄来的。她拆开封口,里面掉出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。
信很短,字迹端正而克制,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:
“安安:
银行卡里有三十万。密码是鸣蝉的生日。
这些钱是我这些年攒下的,干干净净,来源合法。不是补偿,也不是买心安——只是觉得你们可能用得上。给鸣蝉存着,将来上大学、买房、娶媳妇,都行。你怎么支配,我不过问。
我已经离开了苏州,短期内不会再回来。针谱的事到此为止,我不会再碰它,也希望你不要让它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。
保重。
裴衍之”
顾安安看完信,沉默了一会儿,把银行卡和信一起收进了抽屉里。
她没有告诉陆鸣蝉这笔钱的事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也许等他再长大一些,等他对那个男人的心结再解开一些,她再把这张卡交给他。
她把抽屉锁好,转身继续忙手头的活儿。
傍晚,陆鸣蝉放学回来,一进门就兴冲冲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顾安安面前。
是一张月考成绩单。
语文118,数学132,英语125,理综256。总分631,班级排名第三,年级排名第十七。
顾安安看着那张成绩单,挑了挑眉:“可以啊,深藏不露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陆鸣蝉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我可是要考985的人。”
“行,985的同学,去把垃圾倒了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?”
“倒垃圾和考985不冲突。”顾安安面不改色。
陆鸣蝉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拎起垃圾袋出了门。
顾安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成绩单,嘴角浮起一个欣慰的笑容。
她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成绩单的照片,然后打开通讯录,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。
那是陆清荷生前的手机号。
她没有拨出去,只是对着那个号码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把照片发了过去。
消息自然是发送失败的——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。
但她还是发了。
就当是给天上的那个人,汇报一下她儿子的近况吧。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继续低头绣手中的花样。针尖穿过绸缎,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一首无声的歌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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