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遥再次踏上台北的土地时,距离展览闭幕刚好过去二十天。
这一次她没有住酒店,而是直接去了冯秀芝遗嘱中提到的那套位于大安区的房产。律师在电话里告诉她,钥匙保存在律师事务所,她随时可以去取。
“冯女士在遗嘱中明确表示,这套房产您可以自行处置——居住、出售、出租,都由您决定。”律师在电话里这样说,“但她另外附了一份备忘录,建议您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,先看一看书房里的东西。”
“书房里有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律师说,“我没有打开过。冯女士交代,书房必须由您亲自开启。”
星遥挂了电话,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——那间书房里,藏着冯秀芝真正想留给她的东西。不是房产,不是钱财,而是某样她必须亲眼看到、亲手触碰的东西。
律师事务所位于台北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,和上次来送遗嘱的是同一位女律师。她见到星遥,没有多寒暄,直接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。
“这是房产证、钥匙,以及冯女士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变更文件。”律师说,“另外,还有一份补充说明。”
她递过来一张A4纸,上面打印着几行字:
“书房门锁为密码锁,密码是秀兰的农历生日。书房内所有物品均归星遥女士所有。其中有一样东西,请您务必亲自查看——书架第三层,从左数第七本,书脊朝外,书名《绣谱》。”
星遥看着那张纸,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了一句:“冯奶奶……她生前提到过我吗?”
律师想了想,说:“她立遗嘱是在去年春天。当时她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,但意识很清楚。她签署文件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:‘这个小姑娘,会替我把海绣完的。’我当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,但现在我好像懂了。”
星遥垂下眼睛,没有说话。
她拿着钥匙和文件,离开了律师事务所,打车前往大安区的那套房产。
那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式公寓,位于一条安静的巷弄里,楼下有几家小吃店和一家杂货铺,充满了生活气息。公寓一共五层,没有电梯,冯秀芝的房子在四楼。
星遥爬上四楼,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掏出钥匙,插进了锁孔。
门开了。
屋里的光线有些暗,窗帘拉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封闭气息。星遥按开灯,玄关的灯亮起来,照亮了一间不大的客厅。客厅的布置很简单——一套老式的沙发,一张茶几,一个电视柜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平安喜乐”四个字,笔法温润,像是出自女性之手。
客厅的右手边有一扇紧闭的木门。星遥走过去,看到门框上安装着一个电子密码锁。她按照律师给的提示,输入了外婆的农历生日——她记得,外婆的生日是农历七月十二。
密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嘀”声,门锁弹开了。
星遥握住门把手,停顿了片刻,然后推开了门。
书房不大,大约只有十来平方米。三面墙壁都是书架,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籍和文件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,桌上有一盏老式的台灯、一个笔筒、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笔记本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依然清晰可辨——正是冯秀芝的字迹,和遗嘱上的一模一样。
星遥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那些书架和书桌,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仿佛冯秀芝刚刚离开,只是下楼去买个菜,很快就会回来。
她走到书架前,按照补充说明中的指示,找到了第三层,从左数第七本。那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,书脊上写着“绣谱”两个字,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,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。
她把书抽出来,翻开封面。
扉页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冯秀芝习绣笔录,民国三十年起。”
民国三十年——一九四一年。那是冯秀芝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时就开始记录的绣谱。星遥一页一页地翻下去,每一页都记录着一种针法的名称、要领、心得,有些地方还贴着小小的布样,用丝线绣出了示范图案。那些字迹从一开始的青涩稚嫩,逐渐变得成熟老练,像是记录了一个绣娘从初学到精通的全部历程。
她翻到书的最后几页,发现那里夹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封没有封口的信,信封上写着“星遥亲启”。
她抽出信纸,展开。
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——
“遥儿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了。你不要难过,我活了九十二岁,该看的都看了,该等的都等了,没什么遗憾的。
你一定有很多疑问——我是怎么知道你的?为什么把山河图留给你?那个送画的老人是谁?那封匿名信又是谁写的?
别急,我一桩一桩告诉你。
首先,我认识你,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。你外婆秀兰给我写过很多信,虽然一封信要辗转半年才能到我手上,但我们从来没有断过联系。她在信里提到了李——说她收了一个孙女,叫星遥,聪明伶俐,手巧心灵,天生就是吃绣花饭的料。她说你六岁就能绣出完整的牡丹花,八岁就能自己配色,十二岁已经能独立完成一幅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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