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古大陆,东域,青石村。
日头西斜,将连绵的雨林树冠镀上一层陈年蜂蜜般的暖金,又在林间空地上投下狭长跳动的光斑。
村口那株据说能追溯到上次“大冰挪”时期的老榕树下,气根如帘。
阿叶偎在爷爷膝头,汗湿的小手迟疑地指向天穹尽头那道几乎与淡青色天空融为一体的、极淡的灰影。
“阿爷,那个…到底是什么?”
爷爷眯起眼,浑浊的目光努力聚焦,望向那片被湿热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的天边。
那道影子自大陆中央最巍峨的“撑天山脉”群深处拔地而起,笔直向上,最终没入永恒漂浮的云霭之上。
看不真切,像天空一道被时光稀释了亿万次的旧墨痕,又像支撑整个世界的一根无形的脊柱。
“老辈人叫它‘通天塔’。”爷爷的声音沙哑,混着老竹烟杆里劣质烟叶燃烧的青涩雾气。
“至于它是什么…说不清。
有古谣唱,是开天地的盘古老祖歇息时,随手插下的拐杖,化作了接天的柱子;
也有游方的炼气士说,是上古得道的大能,炼制来登仙访圣的梯子,后来大能没了,梯子还在;
还有更玄乎的,说那就是一道‘世界的缝儿’,看得到,摸不着,那头…连着我们想不到的地界。”
“有人上去过吗?”
“上去?”爷爷干裂的嘴角扯了扯,笑容里沉淀着不知多少代人的迷惘与敬畏。
“老话传,有不信邪的剑仙,御剑直上九万里,抬头看,塔尖还在云上头。
飞了不知多少年,剑折了,人老了,回头一看,还在原处。
后来…就没有后来了。
也有人说,那塔根本没顶,是一直往上,往上,通到天外天去了。”
阿叶眨巴着大眼睛,听得半懂不懂,只觉得那影子里藏着比村后吃人的沼泽还深的秘密。
旁边正用湿茅草补渔网的老汉停了手,哑着嗓子插话,声音像破风箱。
“我太爷那辈传下来的古话,说那塔顶…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阿叶立刻被吸引。
“说不清。”老汉继续补网,眼神却飘向天边,“有人说是个守塔的,活了不知多少年头,看着下面咱们换了一茬又一茬;
有人说是个困在那儿的,犯了天条,罚他永远看着,下不来;
也有人说…就是个影子,塔的影子活了,有了灵,在顶上住着,自己跟自己玩。”
阿叶打了个寒噤,往爷爷怀里缩了缩。自己跟自己玩?那该多孤单啊。
纳鞋底的老婆婆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努力望向那道淡影,手里针线不停。
“我奶奶说过,天上有时候会掉东西下来。不是星星,也不是雨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清。”老婆婆声音飘忽,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,“我奶奶说她还是小囡囡的时候。
在河边洗衣裳,天还蒙蒙亮,看见天上有什么亮晶晶的小东西,飘飘悠悠落下来,比羽毛还轻,落在水里,连个水花都没有,就不见了。
她捞啊捞,只捞到一把和平时一样凉的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活到九十九,头发比雪还白。
临走前那天,太阳特别好,她突然拉着我的手,眼睛亮得吓人,说。
‘我想起来了,是橘子味儿的,甜丝丝的。’”老婆婆顿了顿,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困惑,“可谁也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橘子味儿,咱们这儿,只有酸掉牙的青皮野橘。”
孩子们听得入了神,又觉得脊背凉飕飕的。
爷爷深吸一口烟,又缓缓吐出,青烟混入林间傍晚的湿雾里。
“老辈人还传,每隔一千年…那东西会下来一趟。”
“下来?”阿叶睁圆了眼睛,几乎要站起来。
“说不清是不是真下来。”
爷爷声音压得更低,像怕惊扰什么,
“见过的人…或者说,以为自己见过的人,说的都不太一样。而且,很多时候,压根没人看见。”
“没人看见?”
“嗯。”补网的老汉接道,手指灵巧地穿梭。
“一千年啊,孩子,太长啦。长得够大河改道,高山挪位,王朝兴起又塌了。
那东西下来一年,可这一年里,它可能就在最深最老的林子里坐着,在最荒的大泽里走着,在最高的雪山顶上站着。
没人看见,就跟没下来一样。”
阿叶皱起小眉头:“那…有人真见过吗?”
“有,但少。”爷爷说,“而且见过的,说的都不一样,让人分不清真假。”
老婆婆道:“我听我娘说,她娘年轻那会儿,村里来过个外乡人,不吃饭,不睡觉,也不说话,就坐在村口大石头上看人。
看人打猎回来,看人织布晒谷,看人哭嫁,看人送葬,一看就是一整个夏天。
身上衣服旧得像树皮,可干干净净。秋天头场霜一下,人就不见了,像从来没来过。有人说那就是塔上下来看人间的。”
“可也有人说不是。”另一个抽旱烟的老人插话,火星在暮色中明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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