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边山里的猎户祖上,说在雪窝子里见过一个穿单衣的,在齐腰深的雪里坐了一整个冬天,动都不动。
开春雪化,人没了,雪地上连个坑都没有。
可那都是好几百年前的老话了,是真是假,谁说得清?”
“还有更玄的。”补网老汉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南边海岛上的老渔民,说他爷爷的爷爷,年轻时出海遇了大雾,迷了方向,看见雾里有个影子站在水面上,看着海。
看了三天三夜,雾散了,影子也没了。
那老渔民后来一辈子都在那片海打渔,再没见过。可他说,他总觉得,那影子还在哪儿看着呢。”
“所以说啊,”爷爷磕了磕烟袋锅,发出空洞的轻响。
“这些故事,传来传去,早就没了原样。
也许真有其事,也许全是编的。
也许那东西真的一千年下来一次,可下来一百次,有九十九次都没人看见。
剩下一次被人看见了,说出去,别人也不信,只当是癔症,是梦话。”
晚风起了,带着雨林特有的、湿润的草木泥土气息,和一丝凉意。
老榕树的叶子哗哗轻响。
阿叶望向天边,那道塔影已经完全隐入渐浓的暮色和低垂的云层,看不见了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东西下来时没人看见,回去时也没人知道,就像…就像做了一场无人知晓的、静默的梦。
“阿爷,”他小声问,带着孩子特有的执着,“那东西下来…做什么?”
爷爷沉默了,很久很久,久到天边最后一丝金光也沉入山后,深蓝色的夜幕上开始冒出稀疏的星子。
“说不清。”最后,他只能这么说,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子的头。
“也许就是看看。看看一千年过去,下面变成什么样了。
树是不是还那么绿,河是不是还那么流,人是不是还这么活。
也许是想找人说说话,虽然可能永远开不了口。
也许…什么也不为,就是下来走走,因为上面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骨头里时间流走的声音,下来听听风声、水声、人声,闻闻烟火气、泥土味、还有…汗味。
然后回去,再等一千年。”
“可它要是下来没人看见,不是白下来了吗?”阿叶还是不理解。
“白下来?”爷爷望着开始闪烁的星辰,眼神悠远。
“孩子,对那东西来说,一千年下来一次,也许就像咱们初一十五去赶个集。
赶集不一定非要买什么,卖什么,遇见谁。就是走走,看看,听听市声,闻闻油条香、米酒味儿,看看生旦净末丑在台上唱念做打。
然后回家,日子照旧。等下一个初一十五。”
阿叶似懂非懂。
他想起去年跟阿爹去赶大集,人山人海,热闹得耳朵嗡嗡响。
他在集上什么也没买,就是看猴戏,看吹糖人,看五花八门的东西,闻各种奇怪又好闻的味道。
回到家,心里还满满当当的,梦里都是喧嚣。
也许那东西下来,就像他赶集一样。只是它赶的集,一千年才有一次,而且可能永远只有它一个“客人”。
“那…”阿叶突然想到什么,眼睛在暮色中发亮,“它下次什么时候下来?”
老人们互相看了看,眼神是统一的茫然。
“说不清。”爷爷摇头,星空在他浑浊的眼里投下细碎的光。
“一千年太长了,长得让人记不住上一次是什么时候。
也许快了,也许还要等好几百年。
也许…已经下来过了,就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,不知道的地方,看过了,走了,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。
就像昨晚吹过你窗棂的那阵风,你知道它来过吗?”
这个想法让阿叶心里空落落的,又痒痒的。
万一那东西真的下来过,就在村子外头的古林里坐着,看日出日落,看他们这些人在村里生老病死、嬉笑怒骂。
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该插秧插秧,该打猎打猎,该吵吵,该笑笑。
那东西看完了,走了,他们却连句“你来了啊”都不知道说,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希望被知道。
“那也太…”阿叶找不到词形容,心里闷闷的。
“太孤单了?”爷爷问。
阿叶用力点头,小脸垮下来。
“也许吧。”爷爷望着银河缓缓横贯天际,那巨大的。
模糊的塔影方向,星辰似乎格外密集一些,“可那东西活了多少个一千年?也许早就习惯了。
下来看看,是它一千年里唯一能做的、有点‘不一样’的事。
看不看得见人,有没有人看见它,也许…没那么重要了。
就像星星挂在天上,你看不看它,它都在那儿亮着。”
夜色浓稠如墨,星河灿烂。
阿叶突然指着天空一颗特别亮的、微微泛着蓝光的星星。
“阿爷,你说星星是什么?”
爷爷抬头望去,璀璨的星光洒落,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
“老辈人说,星星是盘古老祖开天时,崩出去的火石渣子,冷了,就成了星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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