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它多壮实,能装二十升水。”
“这个叫小花,”他指着一个烧制时意外出现淡红色纹路的罐子。
“虽然有点歪,但歪得好看。”
“这片云叫老龟,那片叫飞马,那边那片…像白菜,就叫它白菜云吧。”
陈郁起初觉得这很幼稚。但慢慢地,他也开始用这些名字了。
“今天大壮有点漏水,”有一次他说,“底部有裂缝。”
炎禾立刻冲过去,抱起大壮仔细检查:“哪里?我怎么没发现?我检查了三遍!”
“右下角,很小的裂缝,用手指摸能感觉到。”
炎禾摸了很久,终于摸到了。
他叹了口气,把大壮放到“待修补”的区域,那里已经有十几个有瑕疵的罐子在排队了。
“明天我修好它。”炎禾说,声音里带着歉意,就好像罐子是他的孩子,而他没照顾好。
第七千三百年的某一天,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那天陈郁(控制身体的是他)在观察下面的大陆时,发现东边的一片平原上,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缝。
裂缝很细,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在扩张,但确实在动。
“炎禾,快来看!”他喊。
炎禾正在浇水,闻言放下小陶瓶,走过来趴在墙边。两人(或者说,一个身体里的两个意识)并排趴着,盯着那条裂缝看了整整一天。
“它在长大。”炎禾说。
“嗯,每分钟大约0.1毫米的速度。”
“下面的大陆还活着。”
“一直活着,只是慢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睡觉。
两人(一个身体)坐在墙头,看着下面那片广袤的、寂静的、缓慢变化的大陆。
天穹的乳白色光芒恒定不变,没有昼夜,但他们“感觉”到,这应该是夜晚了。
“你说,”炎禾突然说,“如果我们把一颗种子扔下去,它会发芽吗?”
陈郁想了想下面大陆的环境:
没有大气,温度极低,辐射强烈,土壤是原始的岩石碎屑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“但万一呢?也许有一粒种子特别坚强,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。
然后几亿年后,它长成一棵巨大的树,树根扎穿整个大陆,树枝伸到我们这里来,我们就可以爬下去了。”
陈郁转过头——虽然这个动作没有意义。
因为他们在同一个身体里——但他还是做出了转头的动作。
“你是认真的吗?”
炎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半认真,一半…就是想这么想想。”他说。
“不然太闷了。你算过吗?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?
下面的大陆要十亿年才有生命,然后还要几十亿年才可能有智慧生命。我们等得到吗?”
陈郁没说话。
他算过,每天都在算。
系统的“永恒生命”是个没有尽头的承诺,也是个没有尽头的诅咒。
“所以,”炎禾继续说,“我得想点有的没的。
比如种子发芽,比如爬树下去,比如…万一哪天系统心情好,给我们一根绳子呢?”
“系统没有心情。”
“万一有呢?”
陈郁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,炎禾的这些“万一”,是他们还能保持清醒的唯一方法。
如果连“万一”都不想了,那他们就真的只是一具在塔顶重复动作的行尸走肉了。
“好吧,”陈郁说,“那你觉得,哪粒种子最有可能活下来?”
炎禾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第七粒!”他说,“我观察了很久,第七粒种子最圆润,光泽最好。
而且每次浇水,它那里的土壤吸收速度好像比其他地方慢0.3秒。
虽然可能是我的错觉,但万一是真的呢?那说明它有点特别。”
陈郁知道,土壤吸收速度完全一样,炎禾的0.3秒是心理作用。但他点头。
“那等哪天我们有机会,就把第七粒扔下去试试。”
“真的?”炎禾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兴奋。
“真的。”
那天之后,炎禾对第七粒种子更上心了。
浇水时会给它多倒0.1毫升(他坚称是0.1毫升,虽然那个小陶瓶根本没有刻度)。
每天会花额外的时间盯着那块土地,好像这样盯着,种子就能感受到他的期待,然后破土而出。
当然,种子没有发芽。
但炎禾的期待,让陈郁的日子有了一点微小的盼头。
每天早上醒来,他会想:
今天炎禾又要去浇水了,今天又要检查陶罐了,今天又要给某片云起名字了。
这些事很小,很重复,很无聊。
但有人(哪怕是自己分裂出来的)在认真地做这些事,在认真地相信着什么,在认真地期待着一个“万一”。
这让陈郁觉得,也许,他们还能再撑几千年。
第七千五百年,炎禾提出了一个新的“项目”。
“我们需要日历。
陈郁指了指木屋墙上的划痕,密密麻麻,已经刻满了四面墙,现在开始在石板上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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