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有日历。”
“那不是日历,那是…计数。日历要有年月日,要有季节,要有节日。”
“这里没有季节。”
“我们可以创造季节。”
陈郁看着他。
炎禾用陈郁的手在空中比划。
“你看,我们可以规定,每三百天为一个‘季’。
第一个季叫‘陶季’,主要工作是做陶罐。
第二个季叫‘种季’,主要工作是研究怎么让种子发芽。
第三个季叫‘观季’,主要工作是观察下面的大陆。
第四个季…嗯,暂时没想到,但可以先空着,叫‘闲季’,想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陈郁思考了一下。这个建议毫无实际意义。
季节是虚构的,工作是本来就在做的,划分季节并不会改变任何事。
但…
他说好。
于是他们有了季节。
陶季,炎禾会加大陶罐产量,每天做五个。
尝试新的形状,新的烧制方法。
虽然大部分都会失败,但偶尔会有一个特别完美的罐子诞生,炎禾会给它起一个特别的名字。
摆在“荣誉墙”上——那是院墙的一角,摆着他最满意的十二个罐子。
种季,炎禾会进行“种子唤醒计划”,包括但不限于:
给种子讲故事(讲他从陈郁记忆里挖出来的地球故事)。
给种子唱歌(跑调的,因为陈郁五音不全)。
给种子“晒太阳”(虽然天穹的光没有温度,但他坚信种子需要光)。
观季,两人(一个身体)会花更多时间观察下面的大陆。
陈郁负责记录地质变化,炎禾负责给新出现的山脉、河流、裂缝起名字。
于是大陆上有了“老龟山”、“飞马裂谷”、“白菜平原”。
虽然这些名字只有他们知道,下面那片寂静的大陆永远不会知道。
闲季,他们真的会“闲”。
不工作,不观察,就坐在院子里,回忆地球上的事。
陈郁记得2026年的一切,炎禾通过他的记忆“看到”那些画面,然后两人一起讨论:
披萨到底是什么味道?
电影院的爆米花为什么那么香?
下雨天睡觉为什么特别舒服?
这些讨论没有结果,但过程让人短暂地忘记身在何处。
第七千八百年的一天,在种季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炎禾照常给第七粒种子浇水。
倒水,土壤吸收,毫无变化。他叹了口气,准备起身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“陈郁…”他小声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…”
陈郁接过身体控制权,看向那块土地。
灰白色的土壤表面,和平常一样干燥,什么都没有。
“看什么?”
“刚才…有一瞬间,”炎禾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好像看到土壤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就像…就像下面有什么东西,顶了一下。”
陈郁仔细看。土壤纹丝不动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也许吧,”炎禾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万一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那天,他在那块土地旁坐了一整天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陈郁陪他一起,虽然他觉得这毫无意义。
种子没有发芽。
但那天晚上,炎禾在“种子记录”里写下一行字(他用炭笔在石板上记录种子的每一天):
“第2,847,500天,第七粒种子可能动了一下。需要继续观察。”
陈郁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不知道分裂出来的人格会不会哭。
但他感觉到,眼睛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。
“明天继续浇水。”
“嗯。”炎禾说。
第七千九百九十九年的最后一天,按照他们自创的日历,这是闲季的最后一天。
明天就是陶季的第一天,炎禾已经准备好了新的陶土,计划尝试一种双耳罐的新造型。
那天晚上,两人(一个身体)坐在墙头,看着下面的大陆。
大陆的轮廓和七千年前相比,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。
山脉更高了,裂谷更深了,海洋的面积扩大了百分之五。
一切都在缓慢地、坚定地变化着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。
“快八千年了。”陈郁说。
“嗯。”炎禾说,“第七粒种子还没有发芽。”
“但它可能会发芽。”
“可能会。”炎禾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会想,我们在这里,就像那粒种子。在一个永远发不了芽的地方,每天等着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。”
陈郁没说话。
炎禾继续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“但万一呢?”
“万一明天,种子就发芽了呢?万一明天,系统突然给我们一根绳子呢?万一明天,下面的大陆突然就长出树,然后树就伸到我们这里来了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“但万一有呢?”
陈郁转过头,看着院子里那十二块小小的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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