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陈郁说。
“白菜云今天飘到老龟山上面了,看起来像老龟顶着棵白菜,有点好笑。( ̄▽ ̄)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七粒种子今天吸收水的速度好像快了0.1秒,你说是不是要发芽了?”
陈郁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,那0.1秒是炎禾的错觉,或者说是他太希望有变化,于是大脑创造了变化。
炎禾感觉到了他的沉默。
“你不相信了,是吗?”
陈郁不想回答,但还是回答了。
“我相信过。但一亿年,炎禾。
恐龙存在了一亿六千万年,然后就灭绝了。
我们在这里的时间,已经超过恐龙存在时间的一半。
而那颗种子,连个裂缝都没有。”
“可我们等得起,”炎禾说,“我们有永恒的时间。
一亿年不行,就十亿年。
十亿年不行,就一百亿年。
总有一天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陈郁打断他,“就算它一百亿年后发芽了,然后呢?
一株植物,在塔顶,能改变什么?
能让我们离开这里?
能让我们回到地球?
能结束这永恒的时间?”
炎禾说不出话。
陈郁感到一阵尖锐的痛苦。
他不是在攻击炎禾,他是在攻击自己。
攻击那个曾经相信“万一”的自己,攻击那个创造了炎禾来维持信念的自己,攻击那个在一亿年里慢慢腐烂但还假装活着的自己。
“对不起。”最后他说。
“没关系。”炎禾说,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九千五百万年,陈郁开始出现“断片”。
不是记忆缺失,而是意识的中断。
有时炎禾在浇水,突然陈郁的意识就消失了,等再醒来时,已经是几个“季节”之后。
他问炎禾发生了什么,炎禾会详细报告。
又烧了多少罐子,种子的情况,大陆的变化。
但陈郁听着,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。
有一次,炎禾说。
“你越来越像旁观者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旁观者,你才是现在活着的人。”
“但我们是一个人。”
陈郁说:“曾经是......但现在,你负责活着,我负责…存在。”
炎禾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需要你,我一个人撑不住。”
“你撑了九千五百万年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有你在。”
炎禾的声音在颤抖,陈郁感觉到眼睛发热。
那是炎禾在哭吗?
人格会哭吗?
他们共用一双眼睛,但眼泪是谁的?
(;′⌒`)“就算你不说话,不回应,但你在。
我知道你在。如果你不在了,如果我真的是一个人…”
陈郁没有回答。因为他也在害怕同样的事。
如果他真的彻底沉睡了,炎禾一个人,能撑多久?
一年?一百年?一万年?还是一亿年?
然后呢?然后炎禾也会裂开,分裂出第三个人格,然后是第四个,第五个…
就像癌细胞一样,无限分裂,直到这具身体里挤满了破碎的意识。
每个人格都抱着一点可怜的信念,在一片虚无中假装活着。
但假装活着,总比彻底疯掉要好,对吧?
陈郁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越来越不想“醒来”。
九千九百万年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炎禾在浇第七粒种子时,突然僵住了。
陈郁被那股强烈的情绪波动惊醒。
炎禾的情绪很少这么剧烈,他总是温和的,固执的,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韧性。
但现在,陈郁感觉到的是纯粹的恐惧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炎禾没有回答。
控制着身体的炎禾,手在颤抖。他手里的小陶瓶歪了。
水洒出来,在灰白色的土壤上留下深色的痕迹,然后迅速被吸收。
“炎禾?”
“它…它…”炎禾的声音在颤抖。
陈郁接过身体控制权,看向那块土地。
第七粒种子所在的土壤,表面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包,大概指甲盖大小。非常轻微,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有变化——一亿年来的第一次变化。
陈郁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然后他冷静下来,仔细观察。
隆起很均匀,不像是种子发芽的那种破土而出。
更像是…土壤下面的什么东西,在均匀地膨胀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炎禾顺从地退到意识深处,但那种恐惧的情绪依然弥漫在共享的思维空间里。
陈郁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个隆起。
土壤是温的——塔顶的一切都是恒温的。
但此刻那种温暖似乎更明显一些。他小心地拨开表层的土壤,动作很轻,很慢。
珍珠白的种子露了出来。
和一万年前、一百万年前、一亿年前一样,光滑,圆润,在永恒的天穹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没有裂缝,没有芽点,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。
但种子变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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