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只有绿豆大小,现在有黄豆那么大。
大了一圈,很均匀,像是被水泡发了一样。
陈郁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把土壤盖回去。
“它长大了。”炎禾在意识里小声说,声音里混杂着恐惧和某种病态的兴奋。
“嗯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…也许它真的要发芽了?(?▽?)”
陈郁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看着下面的大陆。
大陆一片死寂,没有生命,没有运动,只有地质尺度上的缓慢变化。
一亿年,对于一颗星球来说,只是童年。
但对于一颗种子来说,一亿年没有发芽,却在第一亿年突然变大…
这不正常。
不,在塔顶,“正常”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。
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:
永恒的光,永恒的囚禁,永恒的时间,系统,签到,面包,清水,十二粒永不发芽的种子。
也许种子的变化,只是这个不正常世界里的又一个不正常现象。
但炎禾不这么想。
从那天起,炎禾活了过来。
不是之前的“活着”,而是一种狂热的、燃烧的、几乎要烫伤陈郁意识的“活着”。
他每天花更多时间观察第七粒种子。
记录它的大小变化(每天增大0.01毫米),测量土壤温度(升高了0.1度),尝试各种“加速”方法:
讲故事从童谣升级到神话传说。
唱歌从单声部升级到自创的和声。
甚至尝试“跳舞”——用这具身体在种子周围转圈,虽然动作笨拙可笑。( ̄ω ̄;)
陈郁看着,心里越来越冷。
因为他知道,这种狂热持续不了多久。一亿年的等待,换来的只是一颗种子变大,而不是发芽。
当炎禾意识到这一点时,他会崩溃。
而陈郁,没有力气再去接住另一个崩溃的自己了。
一亿年的第一天,终于来了。
那天早上,陈郁醒来时,感觉到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,而是深海海底的平静。
亿万斤海水压在头顶,连绝望都沉淀成了某种固体。
炎禾在哭。
不是大哭,而是无声的流泪。
眼泪从陈郁的眼睛里流出来,滑过脸颊,滴在石板上,留下深色的圆点,然后迅速蒸发。
“怎么了?”陈郁问,虽然他已经猜到了。
炎禾没有回答,只是控制身体走到第七块土地旁,蹲下。
陈郁看过去。
种子不再变大了。事实上,它开始缩小。
从黄豆大小缩回绿豆大小,而且表面失去了那种珍珠般的光泽。
变得暗淡,粗糙,像一颗普通的石子。
更可怕的是,土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
以种子为中心,向四周辐射。那些裂纹是黑色的,很深,像是被什么烧过一样。
”炎禾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耳语。
“我试了所有方法:唱歌,跳舞,讲故事。
我甚至…我甚至从每天的水里省出10毫升,全浇给它。
我想,也许它需要更多水。也许是我给的不够。”
陈郁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心痛。不是为了种子,是为了炎禾。
炎禾继续说:“但没用,它还是…死了。
或者说,它从来没有活过。
这一亿年,我只是在跟一颗石头说话,给一颗石头唱歌,对着一颗石头相信奇迹。”
陈郁想说点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任何安慰,在一亿年的失败面前,都显得可笑而轻薄。
“你早就知道,对不对?”
炎禾问,声音里没有指责,只有疲惫。
“你早就知道它不会发芽,你早就知道我在做无用功。但你看着我,陪着我,看我像个傻子一样,每天对着石头说话,每天相信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炎禾打断他,声音突然变冷,“你就是,你觉得我可怜。你觉得我需要这点幻想才能活下去。
所以你让我玩这个游戏,像哄小孩一样。
但一亿年了,陈郁。
小孩也该长大了。
我的梦也该…醒了。”
陈郁感觉到炎禾的意识在后退,在收缩,在沉入某个他触碰不到的深处。
“炎禾?”
没有回应。
“炎禾,别这样。我们需要——”
炎禾的声音遥远而空洞,“不!是‘你’需要。
你需要我来相信,需要我来种地,需要我来制造意义,好让你能继续存在下去。
但我累了,陈郁。
一亿年,我对着十二块石头浇了三十六亿五千次水,讲了无数个故事,唱了无数遍童谣。我累了。”
然后,炎禾彻底沉默了。
不是消失,而是退到了意识的最深处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回巢穴,再也不愿出来。
陈郁试图呼唤他,但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试着控制身体去浇水,去检查陶罐,去做那些炎禾每天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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