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5号下午四点，三辆大巴从青山中学校门口驶出。
车上坐着六十一个人。参赛学生加带队老师，行李塞在座位底下，过道里摆着两箱矿泉水和一袋面包。校医杨医生坐在第一辆车的最前排，急救箱放在脚边。
叶鸣没有坐大巴。他开自己的车跟在车队后面，后排放着宋茵整理好的参赛资料和备用物资。
六点二十，车队到了锦程商务酒店。
前台在走廊尽头支了张桌子，房卡按名单提前分好了。两人一间，男生一层女生一层，带队老师分散在两层楼的头尾。
苏远领着数学组十五个学生上了四楼，林博带着化学组九个学生在三楼，沈秋的语文组十二个学生也在三楼。
叶鸣在前台登完记，拿着房卡上了四楼巡了一圈。走廊干净，房间暖气正常，窗帘拉严了看不见外面的工地。他敲了三间房的门，确认热水正常，被褥干燥，才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七点整，营养餐准时送到了宾馆大堂。
六十个保温餐盒摆在长桌上，红烧鸡腿，清炒西兰花，番茄蛋汤，米饭管够。食堂师傅跟着大巴一块来的，戴着手套在旁边分餐。
学生们排着队领饭，气氛比在学校里放松了不少。有人拿手机拍餐盒发朋友圈，配文写的是“竞赛选手待遇”。
赵阳不在这批人里。他的百米预赛明天在城南体育中心，徐凯和张铁柱带着他单独出发了，住在那边。
吃完饭，方晴在大堂的会议厅做了四十分钟的团体放松训练。灯光调暗，音乐放得很轻，她让学生闭上眼做腹式呼吸，然后一个一个念他们过去半年里取得的进步。
念到陈小溪的时候，她说的是：“化学从32分到80分，全组实验误差最低。”
陈小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两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九点钟，方晴宣布训练结束，要求十点之前全部回房熄灯。
苏远在四楼走廊转了两趟，挨个敲门确认人到齐了。走到412房间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里面有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。
他没有敲门。站了十秒，转身去了楼梯口，坐在台阶上等着。
十点半，412房间的灯还亮着。
苏远起身走回去，用指关节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陆文韬站在门后面，手里捏着一支笔，T恤上沾了两个墨点。他身后的书桌上，草稿纸铺了满满一层，台灯拧到最亮。
苏远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又在刷题？”
陆文韬的室友已经睡着了，被子蒙到下巴，翻了个身。
陆文韬退后半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睡不着。我想再过一遍建模的框架。答辩的时候万一卡住了……”
苏远没有进去。他靠在门框上，两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你怕什么？”
陆文韬的笔尖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停下来。
“怕答辩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。联考那次我考得好，但那是笔试。答辩不一样，站在台上要开口说话，底下坐着评委，还有其他学校的学生看着。”
他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，搓了搓手心。
“苏老师，全市第一是联考考出来的。竞赛要是掉链子了，别人会怎么看？会说联考是运气好，说青山中学不过如此。”
苏远看着他。
“你把台灯关了。”
“啊？”
“关灯。”
陆文韬犹豫了一秒，伸手把台灯拧灭了。
房间暗下来，只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。苏远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来，跟陆文韬隔了不到一米。
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苏远先开的口，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你当时在方晴老师那儿做沙盘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这样？睡不着，反复想，越想越慌。”
陆文韬没说话。
苏远继续说：“你怕的不是答辩。你怕的是我不够好这四个字。联考第一是真的，不是运气。你自己心里清楚，那些题你练了多少遍，每一道压轴题的思路你在我课上推演了多少次。但你不敢信。你总觉得下一次就会露馅。”
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，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圈。
陆文韬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，沙沙的。
“我爸走了以后，我妈跟亲戚借了一笔钱交我的学费。她从来不说辛苦，但每次打电话的时候，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好好学就行，别的不用想。我怎么能不想？她把所有赌注都押在我身上了。我要是没考好……”
“你要是没考好会怎样？”
“什么？”
苏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递过去，屏幕微弱的光照到陆文韬的脸上。
“你写。把你能想到的最坏结果全部写下来。”
陆文韬接过手机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他开始打字。
打了很久。
打完之后，他把手机递还给苏远。苏远没有看屏幕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“你自己念一遍。”
陆文韬吸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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