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秋的手指死扣在苏正源的腕脉上,那股跳动微弱得几乎要断,她已经从帆布包里摸出了银针消毒盒。
“他在地下三十八年,靠苏家的药维持着身子。”她一边拆针一边说,语速很快,“药库一塌,那套滋养他经脉的药气全没了,药效一散,他的器官就开始衰竭,全压到现在爆出来了。”
周卫国跪在另一侧,伸手按住老人不停往下滑的身子。
“能救吗?”
沈清秋没立刻回答,她咬破自己的指尖,一滴血珠渗出来,她从随身的小药瓶里倒出半瓶灵泉水,把那滴血融进去,又用最细的那根毫针蘸取,针尖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。
“我试试。”她把针对准老人胸口的心俞穴,手腕一沉,针尖没入皮下。
苏正源在昏迷里发出一声呓语,气若游丝。
“大哥……”他的嘴唇翕动着,每个字都断续,“人来了……长得像映月……我等的人……来了……”
沈清秋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可以走了……”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守了三十八年……我可以……去找你了……”
“你不许走!”沈清秋的声音陡然提高,她俯身贴近老人的耳朵,一字一字砸进去,“苏家还没完!你要是死在这棵树下,谁告诉我苏知夏后来怎么样了?谁告诉我师父留下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?”
她的手没停,第二根针刺进膻中,第三根落在巨阙。
“你睁开眼!你大哥让你守门,不是让你守到这一天就撒手不管的!”
苏正源的喉结动了一下,那股快要断掉的脉象,在她话音落下时勉强稳住了一瞬。
沈清秋抓住这一瞬,手下的银针接连落下。
七根针围着老人的心口扎成一圈,针尾在月光里微微颤动,她的指腹搭在最后一根针的尾端,极轻地捻转。
“心俞、膻中、巨阙、关元……”她低声报着穴位,每报一个,手下就稳一分,“太乙引气归元,先把心脉撑住。”
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,又一下。
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终于顺下去了,苏正源的呼吸虽然还浅,却连成了线,不再像之前那样断续续。
贺坚跪在旁边,看着沈清秋指尖那点没擦掉的血,又看着银针上那层在月光下才能看清的微光,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出来。
他想起药库里那些诡异的能量读数,想起沈清秋手腕上的胎记,想起方正华隔着石门说的那些话,心里隐约拼凑出一个轮廓,却不敢顺着那个方向想下去。
“他稳住了?”周卫国看着老人渐渐平缓的胸口,问。
“暂时。”沈清秋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,“心脉撑住了,但他的底子已经熬干了,得回去慢慢养,光靠针撑不了多久。”
她蹲在老人面前,看着这张被三十八年地下岁月刻满沟壑的脸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苏正源前辈,你守了三十八年,不是为了死在这棵树下的。”
老人的眼皮动了动。
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,浑浊的眼睛在月光里找了一会儿,才对上沈清秋的脸。
那双枯瘦的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,颤巍地抓住沈清秋的衣角,抓得很紧,指节的骨头都凸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破碎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,“你真像映月……”
“映月当年坐在那张石床上的时候,也是这样……眉眼……一模一样……”
沈清秋的鼻子忽然发酸。
她继承了沈映月的医术,继承了灵泉空间,继承了这张让所有故人都认错的脸,可她终究不是沈映月,也不是苏知夏。
她是沈清秋。
可这个等了三十八年的老人,临到这一刻,眼里看到的还是那个救过他、教过苏家、把秘密分成三块藏遍神州的女人。
她把那点酸涩压下去,反手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指。
“先睡吧。”她说,“天亮了,我带你回家。”
苏正源的眼睛慢慢闭上,抓着她衣角的手松了,整个人陷进昏睡,呼吸虽弱,却平稳。
周卫国长出一口气,靠着银杏树坐下来,左腿伸直,疼得他额头冒汗,他却咧了咧嘴。
“嫂子,你刚才那一嗓子,把我都吼清醒了。”
沈清秋没接话,她守在老人身边,时不时探一下脉,调整一下针的角度。
贺坚捡起设备箱,没敢再开机,怕那报警声又把老人惊着。
天边泛起一点灰白的时候,苏正源的脉象总算稳到了能挪动的程度。
沈清秋把老人轻轻背起来,大白凑过来,伏低身子,她把老人小心地安置在虎背上,用绳子在大白脖颈和腹下绕了两圈,固定住,确保下山的颠簸不会把人甩下来。
“走慢一点。”她拍了拍大白的脑袋。
大白喉咙里咕噜一声,迈开步子,走得比平时稳了许多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沈清秋背起帆布包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千年银杏。
晨光里,方正华刻字的那片树皮,颜色正在变。
刻痕的边缘渗出更多的树汁,那些木屑被一层新的树皮一点一点托起来、推出去,那行“下次见面,我带第三碎片”的字迹,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模糊、淡去。
仿佛这棵活了千年的古树,也不愿在自己身上留下叛徒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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