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银杏的树干上,那行新鲜的刀痕还在渗着树汁,月光照在“正华”两个字上,木屑没有变色。
沈清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伸手抚过刻痕的边缘,指腹沾了一点湿凉的树液。
“他跑了,但他没走远。”她收回手,声音很平。
周卫国靠在树干上,左腿的旧伤让他站得有些歪,枪还握在手里,枪口朝下。
“追吗?”他问。
沈清秋摇头,从怀里把那颗琥珀色的晶体掏出来,托在掌心。
“先收碎片。方正华的事,回去再算。”她在银杏树根旁盘腿坐下,把帆布包垫在身后,“他既然敢留这行字,就说明他还有底气,我现在没工夫陪他玩。”
贺坚抱着设备箱凑过来,碎了一半的眼镜架在鼻梁上,他用那只完好的镜片看着沈清秋掌心的晶体,喉咙动了动。
“沈同志,你刚从祖师堂出来,身子还没缓过来,现在吸收碎片……”
“你拦不住我。”沈清秋打断他,把晶体在掌心摆正,琥珀色的光顺着她的掌纹漫开来,和火室试炼留下的那道淡红印记重叠在一起。
她闭上眼。
晶体的热度从掌心往里钻,沿着她小臂的经脉一路上行,到了肘弯的位置忽然停住,像在试探什么。
沈清秋的眉头蹙起来,她能感觉到体内第一碎片归位后留下的那股能量正在苏醒,两股力量隔着血肉彼此呼应,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共鸣。
贺坚怀里的检测仪叫了起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断续的警报声,是连成一片的尖鸣,屏幕上的数字跳得看不清。
“能量波动爆表了!沈同志!”贺坚的声音都变了调,他抱着箱子往后退,又舍不得退太远,“读数比药库里还高,这个数值已经超出我仪器的上限了!”
“别打扰我。”沈清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她的额头上沁出汗,掌心的晶体正在一点一点变薄,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掌纹渗进皮肤,再也看不见晶体的轮廓。
周卫国把枪插回腰后,蹲到她身边,伸手想搭她的脉,又怕惊扰,手停在半空。
沈清秋的意识沉进了灵泉空间。
她睁开眼时,看到的是一片翻涌的水光。
灵泉池的水位正在往上涨,从八成的位置一寸一寸漫上来,原本露在水面上的石阶被淹没,水面溢过池沿,朝着空间深处那扇白光巨门的方向流过去。
巨门门楣上的三个圆形凹槽,第二个亮了。
琥珀色的光从凹槽里透出来,和最上方那个连成一线,门缝里渗出的白光比之前更亮,沈清秋站在门前,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清甜,那是她师父沈映月身上才有的味道。
她没有立刻去碰门。
空间四周的浓雾正在退散,原本被封印的区域裂开更多,药田从原来的范围向外扩张,足大了三倍,新翻出来的黑土上冒出一茬一茬她从未见过的药苗。
乌木药架旁边又多了一排,上面摆着几卷封了蜡的卷轴,最上面那卷展开了一角,露出“九转”两个古朴的字。
沈清秋伸手探进灵泉池,掬起一捧水。
水比之前更清,托在掌心几乎看不出来,可那股渗进骨头里的生机却浓得化不开,她尝了一口,舌尖发麻,从喉咙一路暖到丹田。
“品质又升了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把水放回池里。
意识从空间退出来的时候,沈清秋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觉,体内那两股能量已经融成一股,在四肢百骸里流淌,每一次心跳都把这股力量推向更远的地方。
她睁开眼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瞳孔深处有一丝金芒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的反射。
周卫国就蹲在她对面,他看得清清楚。
“嫂子,你的眼睛……”他的话没说完。
沈清秋眨了一下眼,那丝金芒就没了,她的瞳孔恢复成寻常的黑。
“没事。”她撑着膝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整个人比吸收碎片之前还要松快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崩塌和逃生都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。
贺坚还盯着检测仪发愣,屏幕上的数字已经回落,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段爆表的记录,嘴里念有词。
“刚才那一下,能量从无到有,又从有到无,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……这不科学,碎片去哪了?我明看着它在你手里的。”
“在我这。”沈清秋拍了拍胸口,那里什么都没有,碎片已经融进了她的身体。
贺坚张了张嘴,想问又不敢问,最后只把检测仪的记录小心地存好,塞进设备箱最里层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秋背起帆布包,回头看了一眼苏家旧址的方向。
那片塌陷的地面已经安静下来,灰白色的烟尘在月光里慢慢消散,药库连同它守了三十八年的秘密,一起埋进了山的肚子里。
“该回家了。”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有种历经险境之后才有的踏实。
家里有陆战野削好的苹果,有安骑虎的笑闹,有龙凤胎睡熟的呼吸声。
她走了三天,是时候回去了。
周卫国扶着银杏树站直,左腿的疼让他倒吸一口气,他正要招呼贺坚去开车,余光瞥见一直靠着树根坐着的苏正源。
老人的姿势不太对。
他的头垂得很低,下巴几乎抵到胸口,靠在银杏树根上的身子一点一点往旁边滑。
“苏前辈?”周卫国快走两步过去。
苏正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,一口血从他嘴角涌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月光照亮的草地上,颜色黑得发暗。
老人的身子彻底失去了支撑,从树根上滑下来,整个人跪倒在银杏树下,双手撑着泥土,肩膀剧烈地抖。
“苏前辈!”贺坚的设备箱掉在地上。
沈清秋冲过去,单膝跪在老人面前,一把扶住他往下栽的身子,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。
她的脸色变了。
腕脉底下那股跳动微弱得几乎摸不到,时有时无,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。
“他的心脏……”沈清秋的指尖压在老人手腕上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急切,“已经在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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