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区总医院门口的香樟树底下,陆战野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。
他穿着没换下来的训练服,肩膀上还沾着考核场上的尘土,从沈清秋的吉普拐进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盯着那辆车,等车在台阶下停稳、副驾的车门打开,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句话都没说,伸手就把人连同背上的帆布包一起搂进了怀里。
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,下巴抵在沈清秋的发顶,手臂收得很紧,紧到沈清秋能感觉到他这三天没说出口的那些煎熬,全压在了这一下里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沈清秋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,“好的,带着答案回来了。”
陆战野松开她,上下打量了一遍,确认人没缺胳膊少腿,目光才落到大白背上那个用绳子固定着的昏睡老人身上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苏家第三代弟子,苏正源。”沈清秋一边说一边解大白背上的绳结,“苏正德的弟弟,他在平山那座地下药库里守了三十八年的门。”
陆战野伸手帮她托住老人滑下来的身子,听到这个数字时,扶着人的手顿了一下:“三十八年……一个人在地下守了三十八年?”
“每天在墙上刻一道线,一万三千八百七十道。”沈清秋的声音轻下来,“药库塌了,他的身子也跟着垮了,得赶紧救。”
张国栋早就接到电话候在门内,一行人把老人抬上推车直送特护病房。一通检查做下来,张国栋拿着片子从诊室出来,脸上的神情有点说不清。
“院长,怎么样?”陆战野迎上去。
“心脏衰竭,肝肾功能都差到了极点,这个岁数加上这种亏空,按常理早该不行了。”张国栋把片子递给沈清秋,手指点着上面几处影像,“可奇就奇在这儿,他的肌肉密度、骨骼密度,比同龄人强出一大截,不像八十岁的人,倒像被什么药长期养着,把底子一点点续着没让它彻底塌。这种情况我行医几十年没见过。”
沈清秋接过片子看了一眼,心里清楚那是苏家秘药养了三十八年的结果,嘴上却只道:“他这底子是熬出来的,亏空太久,得用温补的法子慢慢拉回来,急不得。院长,他的药我来配,您这边盯着监护仪就行。”
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张国栋点头,又看了看推车上那张刻满沟壑的老脸,“能撑过来的话,是个奇迹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,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。沈清秋守在床边,趁人不注意,从指尖渗出一滴混了灵泉水的血,引着银针送进老人的几处大穴。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监护仪上那条原本疲软的曲线,跳动得有力了些。
午后,一束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病床上。
苏正源的眼皮动了动,他的睫毛颤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。三十八年没见过天光的眼睛被这束阳光刺得眯起来,又一点一点适应,最后定地看住了那片落在被子上的光。
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,颤巍巍地伸向那束光,手指在光里张开又合拢,像是要把那点暖意攥进掌心。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,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。
“太阳……”他的声音又哑又碎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,“三十八年了……我又见着太阳了……”
沈清秋伸手握住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,把它轻轻按回阳光里:“苏前辈,您醒了。以后每天都能晒着太阳,想晒多久晒多久。”
苏正源转过头来看她,眼睛在病房的天花板和窗户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回她脸上,神色里那点茫然褪去了:“是你……平山……我没做梦。”
“没做梦,”沈清秋点头,“我把您带出来了,这是北京的医院。”
老人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,忽然攥紧,眼神里透出一点急切:“碎片呢?祖师堂里的那颗……碎片呢?”
“在我这里。”沈清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安全的,方正华没拿走,谁都没拿走。”
苏正源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确认她没有骗他,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。他枯瘦的脸上慢慢咧开一个笑,那笑容把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都牵动了,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一个字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念着念着,他的眼皮又沉下去,攥着沈清秋的手一点点松开,呼吸变得绵长平稳,重新陷进了昏睡里。这一回的睡,和银杏树下那次气若游丝的昏迷不一样,是真正的歇息。
沈清秋替他把手塞回被子里,又看了眼监护仪,才直起身。陆战野一直站在病房门口没出声,看着这一幕,等她走出来才轻轻带上门。
“他守了三十八年,等的就是把碎片交出去这一刻。”陆战野低声说,“值不值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“值。”沈清秋走在医院的走廊里,阳光从一扇扇窗户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,“苏家三代人用命铺的路,到他这儿没断。”
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,陆战野停下脚步,把声音又压低了些:“你走的这三天,我跟你说两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利剑旅的年度考核,满分通过了。”陆战野的语气里没什么得意,反倒沉了几分,“这是好事。还有一件,不是好事。”
沈清秋停下脚步看他。
“爸那边查的三个指纹匹配,”陆战野的视线扫了一眼空荡的走廊,确认没有旁人,“总后勤部装备处长刘文彬,昨天,突然失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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