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暴雨将至
暮色如砚台上化开的浓墨,缓缓浸染着青禾农场的天空。隆复生站在竹廊下,望着远天压城的乌云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廊柱上那道深逾寸许的凹痕。这道痕迹记录着七年前那场台风的威力,也见证着他从金融骄子到田园农人的蜕变。
隆先生,气象局发布了红色暴雨预警。助理林薇快步走来,手中的平板显示着实时气象云图,预计三小时内降雨量将达到200毫米,后山的地质灾害风险已经升至橙色级别。
隆复生的目光掠过远处的生态建筑群。在依山而建的梯田式农场里,志愿者们正在紧急加固温室,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有序撤离。更远处的山林在狂风中剧烈摇摆,如同躁动的绿色海洋。
启动一级应急响应。他的声音沉稳如常,但记住,我们不是要对抗自然,而是要学会与它共处。
林薇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开口道:赵临安的车已经到山下了。需要安排人拦截吗?
隆复生轻轻摇头,手指停在廊柱凹痕的最深处:该来的总会来。让接待组准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,他这一路想必不容易。
竹廊尽头挂着他亲手书写的条幅:德怨两忘,恩仇俱泯。七年前离开华尔街时,一位老道长赠他这八个字,如今已成为他的人生信条。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愈发深沉,仿佛每个笔画都饱含着岁月的沉淀。
手机震动,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:七年之约,今日了结。
隆复生望向山间蜿蜒的公路,一辆黑色越野车正在雨幕中艰难前行。山风骤起,竹廊下的青铜风铃发出清越的声响,像是为这场酝酿了七年的重逢奏响序曲。
二 青禾深处
赵临安的越野车在泥泞中打滑,轮胎深深陷入被雨水泡软的红土中。他猛踩油门,车轮空转,溅起的泥浆将挡风玻璃糊成一片混沌。
该死!他重重捶在方向盘上,喇叭在空寂的山谷里发出刺耳的鸣响。
推开车门,山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。他昂贵的意大利皮鞋瞬间陷入泥泞,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。这狼狈的景象与七年前何等相似——那时他也是这样在风雨中挣扎,只不过当时失去的是整个商业帝国,而今不过是双皮鞋。
前方农场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,如同海市蜃楼。他记得资料上显示,这片五百亩的荒山是隆复生用最后的身家买下的,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。可现在,这里俨然成了世外桃源,就连这暴雨似乎都带着某种宁静的力量。
需要帮忙吗?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赵临安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,推着一辆改装过的山地自行车,车后座绑着些农具。
车陷进去了。赵临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。
少年蹲下身查看情况,动作熟练地在轮胎前后垫上树枝:这样就好了,我帮您推车。
在少年的帮助下,越野车终于挣脱了泥潭。赵临安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,少年却连连摆手:在青禾农场,互助是不收费的。您是来找隆老师的吧?沿着这条路直走就到了。
望着少年推车远去的背影,赵临安忽然有些恍惚。这就是隆复生如今生活的世界?简单、纯粹,与他在商界尔虞我诈的环境截然不同。
竹廊下,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隆复生正在给一群孩子讲解暴雨天的安全知识,他蹲着身子,与孩子们的视线平齐,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。这一幕让赵临安想起七年前,隆复生在交易大厅里也是这样耐心指导新人。
你来了。隆复生抬头望来,目光清澈如山涧清泉,仿佛他们昨天才刚见过。
赵临安环视这片被他视为伪善者避难所的农场:错落有致的梯田里,各种作物在雨水中更显青翠;山坡上的太阳能板在乌云间隙透出的阳光下闪烁;几个年轻人正在菜地里抢收蔬菜,笑声随风飘来。这一切和谐得让他心生嫉妒。
隆总好雅兴。赵临安唇角勾起冷峭的弧度,从掌控百亿资金的操盘手,摇身一变成为田园牧歌的倡导者。这出戏演了七年,票房如何?
隆复生不以为意,将手中的雨伞向赵临安倾斜:去茶室坐坐吧,陈伯刚炒制的太平猴魁,是你最喜欢的。
茶室是用老仓库改造的,保留了原有的木结构,新开了几扇落地窗。窗外雨打芭蕉,室内茶香氤氲。赵临安的目光却始终锐利如刀,他在回忆七年前那个雨夜——隆复生如何在他最需要援手时抽身离去,致使他苦心经营的基金清盘,父亲留下的公司易主。
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隆复生将茶盏推至赵临安面前,但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。
想象?赵临安冷笑,我亲眼看着你带走核心团队,在我最需要的时候。你知道那之后我是怎么过来的吗?
他的话戛然而止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。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,却化不开心中冻结七年的寒冰。
三 松墨暗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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