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匠心碎玉
隆复生放下刻刀时,天光已从工作室的东窗斜斜照进来,在梨花木工作台上切出一片金黄。他眯起眼睛,端详掌心那块和田玉——不,此刻已不能称为“块”,而是一件接近完成的《四季平安锁》。玉质温润如凝脂,锁身雕着梅兰竹菊,镂空处的光晕流转间,仿佛有生命在玉石深处呼吸。
“隆老师,有客人。”助手小赵轻叩门框。
隆复生没抬头,用鹿皮布擦拭着锁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毛刺。“预约的?”
“不是,说是慕名而来,有件东西想请您看看。”
工作室外间的茶室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,面前红木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。隆复生净了手才出去,这是他三十年来养成的习惯——玉石有灵,需以清净相待。
“隆大师,”中年人起身递上名片,“我是陈氏珠宝的采购总监,刘启明。久仰您‘江南第一刀’的名号,今日冒昧拜访,是有件棘手的事。”
木盒打开,红色丝绒上躺着一尊翡翠观音。即便以隆复生阅玉无数的眼光,也不禁暗赞一声:水头足,色阳绿,雕工精细,观音低眉含笑的神态栩栩如生。但当他戴上寸镜细看时,眉头微微蹙了起来。
“摔过?”
刘启明苦笑:“隆大师好眼力。这是我们陈董事长家传的物件,昨日他小孙女失手摔裂了。您看这里——”他指向观音背部一道细微的裂纹,“还有底座这里,崩了一小块。”
隆复生将观音对着光,那道裂痕在翠色中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。他沉吟片刻:“刘总,修复不难,但裂痕永远会在。我能做的,是让这道裂成为观音的一部分,而不是瑕疵。”
“董事长说,只要能让它‘看起来完好如初’,价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里。”隆复生放下寸镜,“玉石有灵,裂了就是裂了。非要假装它从未受伤,那是自欺欺人。真正的修复不是掩盖,而是接纳——让裂痕开出花来。”
刘启明怔了怔,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。他试探着问:“那隆大师的意思是?”
“如果信得过我,就把观音留下。七天后来取。但我事先声明,修复后的观音会有一道金色的裂纹,我用金缮工艺,让它成为观音衣褶的一部分。”
送走将信将疑的刘启明,隆复生回到工作台前。窗外梧桐叶已泛出初秋的微黄,他忽然想起《菜根谭》里那句话:“此心常看得圆满,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;此心常放得宽平,天下自无险侧之人情。”
看得圆满,放得宽平。
他年轻时读不懂这八个字,总觉得是古人的漂亮话。直到十年前那场变故,才让他明白了什么叫“缺陷”,什么叫“险侧”。
二 暗流涌动
七天后,刘启明准时到来。当隆复生打开锦盒时,这位见多识广的珠宝总监竟一时失语。
翡翠观音依旧低眉含笑,但背部那道裂痕已被细如发丝的金线填补。金线并非简单地填充裂缝,而是顺着裂纹走势,化作观音衣襟上自然流淌的纹路。崩缺的底座一角,隆复生巧妙地镶了一小片檀木,雕成莲花瓣的形状,与原本的莲花座融为一体。
“这...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!”刘启明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隆大师,您这手艺——”
“不是手艺,是心境。”隆复生平静地说,“玉石如人,受伤后若只想着掩盖伤口,那伤口永远都在。只有正视它,接纳它,伤口才能成为生命的一部分,甚至是最独特的部分。”
刘启明小心翼翼捧起观音,忽然说:“隆大师,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。我们陈董事长看过您的一些作品,非常欣赏。他最近在筹划一个‘东方匠心’文化项目,想邀请您担任首席艺术顾问,不知您是否有兴趣?”
隆复生泡茶的手顿了顿。“我只是个手艺人,不懂什么项目。”
“您太谦虚了。董事长说,现在社会太浮躁,缺少的正是您这种‘看得圆满,放得宽平’的境界。这个项目就是要弘扬这种精神。”刘启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初步方案,您不妨看看。待遇方面绝对优厚,而且能让您的理念影响更多人。”
文件制作精良,封面烫金大字“东方匠心:传统工艺的现代复兴”。隆复生粗略翻看,项目规模之大超出想象——包括纪录片拍摄、全国巡展、大师工作坊,甚至与知名高校合作开设课程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当然,当然。”刘启明留下文件,“董事长特别交代,像您这样的大师,值得三顾茅庐。”
送走客人,隆复生站在工作室窗前,看梧桐叶一片片飘落。他想起自己的师父,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临终前说的话:“复生啊,手艺再精,不过是术。心若不正,雕出来的东西再美,也是死的。”
那时他二十三岁,刚在全国工艺大赛中夺得金奖,意气风发,哪里真懂这些话。直到十年后,他才在生活的一地碎片中,慢慢拼凑出师父话里的真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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