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晚上十点二十分,他会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的罗森,买一瓶无糖乌龙茶,然后上楼。便利店的小妹已经认识他,有时候会提前把茶从冰柜里拿出来,放在收银台上。他也不道谢,只是点点头,扫码,离开。
没人知道他十点半之后在做什么。
邻居们只知道这个人作息规律得像个钟表,周末从不吵闹,也从没见过他有朋友来访。三楼的大妈在楼道里碰见他几次,回来跟儿子嘀咕:“六楼那个小伙子,长得干干净净的,怎么老是一个人?”
儿子头也不抬地打游戏:“人家喜欢清净,关你什么事?”
大妈说:“太清净了也不对劲。”
隆复生的确不太对劲。
他的卧室里没有床,只有一张旧塌塌米,上面铺着从老家带来的棉被。书桌是老式的那种,抽屉拉出来会发出嘎吱的声响。桌上放着一台电脑,屏幕常年亮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。
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,是他的“第二工作时间”。
这个时间,他做的是另一份工作——给一家叫“青芒公益”的法律援助机构做线上志愿者。他用的是一个虚拟身份,叫“南山”。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,只知道这个人什么案子都接,但从不接那些能上热搜的。
有一次,青芒的负责人深夜给他发消息:“南山,有个农民工讨薪的案子,涉案金额不大,但人特别轴,从老家来上海三个月了,天天睡桥洞。他老婆生病等钱用,你能不能帮忙看看?”
十分钟后,南山回复:“地址发我。”
第二天凌晨,那个农民工收到了一份法律意见书,三千多字,把诉讼路径、证据清单、谈判话术写得明明白白。末尾附了一句:“打印出来,遇到仲裁员问,就说自己写的。”
农民工不识字,找了桥洞旁边卖早点的摊主帮忙念。摊主念完,愣了半天,说:“你这遇到好人了。”
隆复生做完这些,关上电脑,躺下来望着天花板。杨浦老房子的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他搬进来那天就有。他没想着修,有时候盯着那道裂缝,他会想起一些事情。
七年前,他也睡过桥洞。
那时他从英国读完书回来,银行卡里只剩三百英镑,换成人民币,不到三千块。他投了三个月简历,没人要他。不是因为他不够优秀,是因为他“太优秀”了。
“你这个简历,我们庙小,供不起。”一个HR笑着把简历推回来。
他知道对方的潜台词:学历太好,履历太光鲜,怕留不住。
那三个月,他住在北京西站附近的地下旅馆里,一天三十块,后来钱不够了,就搬到桥洞。桥洞里还有一个人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整天抱着一个破收音机听评书。那人看他穿着西装打领带睡桥洞,笑得直咳嗽:“小伙子,你这是体验生活?”
隆复生没解释。
后来他找到了工作,在一家小私募做分析员,月薪六千,交完房租还剩两千。老板人不错,看他肯干,慢慢把一些核心业务交给他。三年后,那家小私募被一家大机构收购,隆复生分到了一笔钱。不多,但够他还清助学贷款,还够他在杨浦租两年房子。
他没有留在那家大机构。因为收购完成后,大机构的HR找他谈话,说要包装他,要让他上财经杂志,要把他打造成“青年投资家”。
他拒绝了。
HR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个傻子。
隆复生想起这些,从塌塌米上坐起来。凌晨两点十七分,窗外的上海睡着了,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还醒着,发出持续而均匀的低鸣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点,想起爷爷说的另一句话:
“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不是出头,是低头的时候还能站稳。”
他低头站得很稳。
三 墙上咖啡
周六下午,隆复生去了陕西北路一家叫“且停亭”的咖啡馆。
这是他来上海后发现的唯一一家合他心意的地方。店面很小,只有五张桌子,墙上贴满了手写的便签,有的写“祝我考研成功”,有的写“愿妈妈早日康复”,还有的只是画了一个笑脸。
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微胖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。她管自己叫“亭主”。亭主有个习惯,每天会做一杯咖啡,贴在墙上,谁都可以取下来喝,不要钱。
隆复生第一次来的时候,看见一个捡废品的老人在门口徘徊。老人身上的衣服旧得发白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鼓足勇气推开门,指着墙上的便签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请问,那个……可以吗?”
亭主正在擦杯子,头也不抬:“随便拿。”
老人取下一张便签,递给吧台。亭主接过来,做了杯热拿铁,双手端给他:“趁热喝,今天冷。”
老人接过来,手在抖。他喝了一口,眼眶红了。
隆复生坐在角落里,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那天他走之前,在前台放了五百块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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