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干什么?”亭主问。
“墙上的咖啡,续杯。”
亭主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,收下了。
从那以后,隆复生每周六下午都会来,每次都会放一点钱,有时候三百,有时候五百。他从不跟亭主多说话,只是坐在角落看书,喝美式,待够两个小时就走。
亭主也不多问。只是有一次,她端咖啡过去的时候,随口说了一句:“你放的那些钱,够喝大半年的了。”
隆复生抬起头,没接话。
亭主又说:“有些来取咖啡的,不是流浪汉,就是日子不好过的。他们来的时候,头是低着的。但拿起那张便签的时候,头就抬起来了一点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窗外:“你知道吗,这就像是一种暗号。贴上去的人不说‘我在帮你’,拿下来的人也不说‘我在求你’。大家心照不宣,这杯咖啡,就是墙上的。”
隆复生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但他的嘴角,微微弯了一下。
后来发生了一件事。
一个中年男人连续三天来取墙上的咖啡。第三天,亭主发现他没取便签,直接走过来,问能不能赊一杯。
亭主问他:“怎么了?”
男人说:“老婆在医院,钱都交医药费了。我三天没吃饭,有点扛不住。”
亭主什么也没说,做了一杯咖啡,还拿了一个三明治,递给他。
男人接过来,低着头吃了两口,突然哭了。
那天隆复生也在。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,想起七年前的自己。他放下手里的书,站起来,走到吧台前。
“亭主,借你的笔用一下。”
亭主把笔递给他。隆复生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,贴到墙上。
那张便签上写的是:“这杯咖啡,是还的。”
没有署名。
男人吃完东西,红着眼眶走了。隆复生也走了。
亭主后来去收拾桌子,看见那张便签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背面还有一行字,写得极小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:
“七年前,我也喝过墙上的咖啡。”
亭主愣住,再抬头时,隆复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弄堂深处。
四 锋芒之夜
周二晚上十一点四十,隆复生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屏幕上的号码他认识——是青芒公益的总负责人,一个他从没见过面的女人,只知道她姓舒。
“南山,”舒姐的声音很急,“有个案子,必须你出山。”
隆复生沉默了两秒:“什么案子?”
“一个十六岁的女孩,从老家被拐到上海,三个月前逃出来了。现在人贩子找到她了,要抓她回去。她躲在一个公益机构的宿舍里,不敢出门。明天开庭,但对方找了人,我们的律师被‘劝退’了。现在没人敢接这个案子。”
隆复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舒姐又说:“我知道你不接上热搜的案子,但这个案子不一样。女孩叫小满,她逃出来的时候,从人贩子那里偷了一份账本。那上面,有三十几个女孩的信息。如果她输了,那些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,舒姐的声音有点抖:“南山,我不勉强你。但这个案子,除了你,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接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窗外的上海,灯火通明。隆复生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光,想起七年前那个桥洞里的夜晚。那时他什么都没有,但有一件事他一直记得——那天晚上特别冷,他缩在桥洞里发抖,有个流浪汉把自己的破大衣盖在他身上,自己裹着报纸睡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来,流浪汉已经走了。那件大衣上全是洞,但很暖和。
隆复生后来一直在找那个人,但再也没见过。
他对着电话说:“案子接了。但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出庭,但不能露脸。告诉法官,我戴口罩。”
舒姐愣了一下:“这是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做的事,还没做完。”
周五的庭审,在浦东新区人民法院。
隆复生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,戴着口罩,坐在辩护席上。对方的律师是上海滩有名的大状,西装笔挺,言辞犀利。他看见隆复生的第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。
庭审进行了三个小时。
对方律师拿出一堆证据,证明女孩是“自愿”的,是“跟人出来打工的”。女孩坐在证人席上,低着头,不说话,肩膀一直在抖。
轮到隆复生发问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女孩面前,声音放得很轻:“小满,你抬起头,看着我。”
女孩慢慢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隆复生问:“你在老家的时候,最想做什么?”
女孩愣了一下,小声说:“想……想上学。”
“上什么学?”
“我想学画画。我小时候画的画,老师贴在墙上过。”
隆复生点点头,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。那是一张复印的画,画上是两个小人,手拉着手,站在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里。
“这是你在救助站画的,对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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