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焚心之火
凌晨三点,隆复生把第十三版企划书揉成一团,狠狠砸向办公室的落地窗。
纸团撞击玻璃,发出细微的闷响,旋即无力地滑落,像一只垂死的白鸟。窗外是深圳湾璀璨的夜景——春笋大厦的灯光还未熄灭,深圳湾大桥如一条玉带横亘在漆黑的海面上,对岸香港的群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,此刻正以它惯有的沉默,包容着一个年轻人的暴怒。
隆复生今年二十八岁,是“万象文化传媒”最年轻的项目总监。三个月前,公司拿下了国内顶尖科技公司“鸿蒙智能”的年度品牌企划竞标资格,这是价值八千万的大单。上上下下都盯着这个项目,隆复生主动请缨担任主案策划,他要在这一仗上证明自己——不只是证明给董事会看,更是证明给一个人看。
他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拾起那个纸团,慢慢展开。第十三版,依然不对。不是方案不好,是客户的要求在变——不,更准确地说,是客户那位对接负责人郑总的态度在变。上周的会议上,郑总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否定了第十二版,语气轻描淡写:“隆总监,你的方案很漂亮,但我感觉不对。我们鸿蒙要的不是炫技,是温度。你再理解理解。”
温度。什么温度?隆复生冷笑一声。他翻出郑总的微信朋友圈——满屏都是高尔夫球场、私人会所、红酒品鉴。一个打高尔夫的人跟他谈温度?他觉得这简直是讽刺。
他把纸团重新扔进垃圾桶,用力之猛,连带垃圾桶都翻倒在地。废纸散落一地,像一场小型雪崩。
手机亮了。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“复生,睡了没有?妈妈看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心理学的书,里面有一段话妈妈觉得特别好,发给你看看。”
下面是一段截图,来自一本叫《菜根谭》的古籍解读:“燥性者火炽,遇物则焚;寡恩者冰清,逢物必杀;凝滞固执者,如死水腐木,生机已绝。俱难建功业而延福祉。”
隆复生扫了一眼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母亲最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堆国学书,每天给他发一段,美其名曰“心灵滋养”。他理解母亲的苦心——自从三年前父亲因病去世,母亲就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,生怕他走错路、摔跟头。但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陈词滥调。
“妈,我在加班,改天看。”他回了六个字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母亲的消息又追过来:“复生,妈妈不是唠叨你。你从小就性子急,妈妈担心你这样下去会吃亏。你看看这段话,说的就是——”
他没有再看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冷咖啡,一饮而尽。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,像浇灭一场火的最后手段——但他心里那团火,不但没灭,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隆复生不是天生就这样的。准确地说,他的“偏激”是在父亲去世之后才像野草一样疯长出来的。
三年前,隆复生还在北京一家4A广告公司做文案。父亲隆德明是深圳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,教了一辈子书,桃李满天下,却没能教好自己的身体。查出肝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,从确诊到去世,只有四十七天。
隆复生赶回深圳的时候,父亲已经瘦得脱了形。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、手持粉笔挥斥方遒的男人,蜷缩在病床上,像一片被秋风卷走的枯叶。父亲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:“复生,别怕。生死有命。”第二句话是:“你这孩子,脾气还是这么急。”
他急了二十八年,唯独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,他强迫自己慢下来。他给父亲擦身体、喂饭、念报纸,做一切他能想到的事。但四十七天太短了,短到来不及弥补任何遗憾。
父亲走的那天晚上,隆复生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,哭了整整一夜。他恨老天不公,恨命运残忍,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、早点发现父亲的病情。从那天起,他的性格里多了一层坚硬的东西——像钢铁淬火时形成的氧化皮,看似坚固,实则一碰就碎。
他把这种“恨”转化成了工作上的动力。回到北京后,他像一台被按下快进键的机器,疯狂接项目、拼命加班、不眠不休。一年后,他带着一摞获奖作品和“拼命三郎”的名声,被“万象文化传媒”挖回深圳,担任项目总监。
回到深圳,意味着回到父亲生活过的城市。他住在父亲曾经住过的房子里,走父亲曾经走过的路,但心里那道裂痕,却始终没有愈合。他变得越来越急躁,越来越不容忍“愚蠢”——同事的方案不够好,他会毫不留情地当面批评;客户的要求不合理,他会直接在会议上反驳;下属犯了一点小错,他会把文件摔在桌上,让对方重做到凌晨。
公司里的人私下叫他“隆阎王”。他知道,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只有结果——完美的方案、无懈可击的提案、势在必得的胜利。
这次鸿蒙的项目,就是他证明自己的最佳机会。他要拿下这个项目,做成行业的标杆案例,然后——然后怎么样?他没有想过。也许,他只是想让自己相信,父亲当年对同事们说的“我家复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”这句话,是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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