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后,他站在废墟之上,终于明白沈老师当年说的“地基”是什么意思。不是因为他的道德觉悟突然提高了,而是因为他的楼,真的塌了。
二 夜奔之人
隆复生是在凌晨两点离开那间办公室的。他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,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些奖杯和合影——有他和某位经济学家的握手,有他在达沃斯论坛上的演讲,有他被某家杂志评为“年度金融人物”的封面。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,此刻看起来像一堆廉价的赝品。
他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,开着他那辆已经不属于他的奔驰S600——三天后这辆车也将被查封——驶上了空无一人的内环高架。车载音响里放着肖邦的夜曲,这是他多年来唯一保持的“奢侈”习惯:在深夜开车时听古典音乐。他觉得这能让他在白天的尔虞我诈之后,重新找回一点人的温度。
车子漫无目的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,等隆复生回过神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已经驶离了上海,沿着沪昆高速一路向西,进入了浙江境内的山区。天色开始泛白,晨雾从山谷里升腾起来,像一层薄纱覆盖着蜿蜒的山路。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观景台上,走下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露水气息的空气。
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闻到泥土的味道。
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犹豫了几秒,他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,是隆复生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,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。
“我是。您是哪位?”
“我是沈老师的爱人。你还记得吗?隆复生,沈老师的爱人。”
隆复生浑身一震。沈老师的爱人姓陈,是乡卫生院退休的护士,他最后一次见到她,还是在沈老师的葬礼上。那是十二年前,他刚在上海站稳脚跟,专程飞回老家奔丧。在殡仪馆拥挤的人群里,他匆匆握了一下陈阿姨的手,说了一句“节哀顺变”,就被人群挤走了。
“陈阿姨,我记得。您……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?”
“我从你老家的村委会问到你妈的电话,你妈给我的。”陈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隆复生,我知道你现在遇到了难处。我在电视上看到了。”
隆复生沉默了。他没想到,在两千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,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会关注到他的新闻。
“隆复生,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。”陈阿姨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,“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沈老师走之前,给你留了一样东西。他嘱咐我一定要在他走之后交给你,但这些年我一直犹豫,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你。你那么忙,那么成功,我怕你觉得这些东西是累赘。现在……我想是时候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回来一趟就知道了。回白石镇,回咱们的学校。”
隆复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白石镇,那个他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,那个他发誓永远不再回去的穷山沟。他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,直到考上大学才像一只挣脱牢笼的鸟一样飞了出去。二十年来,他只回去过两次:一次是父亲去世,一次是沈老师去世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“我现在不方便回去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,一条三天没换的西裤,一双沾了灰的皮鞋。他口袋里只剩下一张信用卡,额度也快用完了。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,连这辆车再过三天就不再属于他。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?
“好。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从上海到白石镇,全程六百多公里。隆复生开了整整一天。他刻意避开了高速,选择走国道和省道,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拉长这段归途,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来整理纷乱的思绪。
沿途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,渐渐变成乡镇的砖瓦厂房,最后变成山区的竹林和茶园。每开过一个小时,窗外的世界就倒退十年。当他进入白石镇地界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路两旁的房屋从三层小楼变成了土坯瓦房,路灯从每隔二十米一盏变成了每隔两百米一盏,最后干脆没有了。
隆复生把车停在了镇口的一块空地上。这里曾经是镇上的打谷场,他小时候和伙伴们在这里踢过毽子、打过陀螺。如今打谷场已经荒废,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,场边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干比记忆中粗了两倍不止。
他步行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学校方向走。镇上的变化并不大——或者说,几乎没有什么变化。街道两旁依然是那些低矮的店铺,卖化肥的、卖杂货的、卖早点的,门头上褪色的招牌在夜风中吱呀作响。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深夜出现在街上的陌生人。
隆复生忽然意识到,他已经二十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。但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——向左转,经过供销社的旧楼,向右转,经过那条终年流水不断的小溪,再爬上一段石板台阶,就能看到白石中学的铁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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