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没有关,只是虚掩着。他推开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,像是从沉睡中被惊醒的老人。校园里漆黑一片,只有靠里的一间平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“隆复生?”
陈阿姨的声音从灯光处传来。他循声走过去,看到一间大约十五平方米的屋子,既是卧室又是厨房又是客厅。一张木板床,一个蜂窝煤炉,一张折叠桌,两把塑料椅子,一台十四寸的老式电视机。墙上挂着一个镜框,里面是沈老师的遗像——和隆复生口袋里的那张照片是同一时期拍的。
“陈阿姨。”隆复生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他的皮鞋踩在门槛上,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“进来吧。别嫌弃。”陈阿姨从床上起身,动作很慢,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让她直不起腰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隆复生不敢直视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过了。”隆复生撒了谎。他其实一整天只吃了一碗泡面。
“骗人。”陈阿姨白了他一眼,转身从蜂窝煤炉上端下一口铝锅,揭开锅盖,里面是半锅红薯稀饭和一碟咸菜。“吃吧。不是给你准备的,是我自己晚饭做多了。”
隆复生端着碗,喝了一口稀饭。红薯切得很大块,煮得稀烂,甜味渗进了米汤里。这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——家里穷,买不起菜,母亲总是在稀饭里放红薯。他曾经发誓,等赚了钱,这辈子再也不吃红薯稀饭。可此刻,这一口稀饭咽下去,他的喉咙忽然哽住了。
“陈阿姨,您说沈老师给我留了东西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陈阿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端详着他,“你先说说,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。”
隆复生苦笑了一下。“您不是都从电视上看到了吗?”
“电视上说的是你的公司,不是你的心。”陈阿姨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沈老师教了一辈子书,最看重的不是学生考了多少分、赚了多少钱,而是他们有没有一颗安顿的心。你的心安顿吗?”
隆复生放下碗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不安顿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坦白,“这二十年来,从来没有安顿过。我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,从一家公司转到另一家公司,从一个项目跳到另一个项目,赚了一个亿想赚十个亿,赚了十个亿想赚一百个亿。我以为只要赚够了钱,就能买到安顿。可是我发现,每当我爬上一座山,前面总有更高的山。我不停地爬,不停地爬,爬到最后,我发现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爬呢?”
“因为……大家都在爬。”隆复生抬起头,眼神里有了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,“陈阿姨,您能理解吗?在那个世界里,你不进步就是退步,你不扩张就是萎缩,你不吃掉别人就会被别人吃掉。没有人在乎你累不累,每个人只看你的数字——你的资产规模、你的市场份额、你的排名。我就是被那些数字推着走的。推了二十年,推到今天,终于把自己推下了悬崖。”
陈阿姨静静地听他说完,然后站起身,走到床头的柜子前,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东西。她一层一层地打开蓝布,露出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损,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:“复生亲启。”
隆复生接过信封,手指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,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。他认得这笔字——瘦硬、端方,一笔一画都不苟且,像沈老师本人一样。他在信封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。
里面有三样东西:一封信、一把钥匙、一本手抄的小册子。
他先展开那封信。信纸是那种最廉价的方格稿纸,已经发黄发脆,沈老师的字迹依然清晰:
“复生吾徒:
见信如晤。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你不要难过,人总有一死,我这一辈子,做了自己想做的事,教了一群好学生,够了。
我写这封信的时候,是2009年的春天。那年你回来看我,给我带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茶,还有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一万块钱。你把钱塞给我的时候说:‘沈老师,您把这破学校关了吧,到镇上享享清福。’我笑着把钱收下了,但我没有告诉你,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花,都存在信用社里。我不是不想享福,我是放不下。
放不下这所学校,放不下那些孩子,也放不下你。
复生,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。你聪明得让我害怕。因为你太聪明了,聪明到觉得世界上所有的规则都可以被计算、被利用、被绕过去。你考大学的时候,政治试卷上有一道题问‘什么是幸福’,你答的是‘幸福是资源的有效配置’。我看了你的答案,笑了半天,然后又哭了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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