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彼富我仁,彼爵我义,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;人定胜天,志一动气,君子亦不受造物之陶铸。——《菜根谭·功名篇》
一 浮华迷城
凌晨三点十七分,陆家嘴的灯火依旧不肯熄灭。
隆复生站在环球金融中心一百层的落地窗前,俯瞰这座永不入眠的城市。黄浦江如一条墨色的绸带,将浦东的璀璨与浦西的沧桑一分为二。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——四十岁出头的男人,眉宇间刻着常年熬夜的痕迹,鬓角已经泛起霜色,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。
桌上摊着三份文件:一份是某科技公司估值三十亿的收购要约,一份是妻子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,还有一份是三天前的体检报告。报告上那个红色箭头标注的指标,像一根针扎在他眼底——“疑似恶性肿瘤,建议进一步检查”。
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浓缩咖啡,一饮而尽。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,却冲不淡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隆复生,这个名字是他那位研究古汉语的父亲取的。“复生”二字,取自《周易》“复见天地之心”,寓意生生不息。父亲生前最爱读《菜根谭》,常常摇头晃脑地念那句“彼富我仁,彼爵我义”,然后用布满老茧的手拍拍年幼的复生:“做人呐,仁义二字值千金。”
父亲是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,一辈子两袖清风,走的时候连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。隆复生跪在灵前,攥着拳头暗暗发誓:这辈子,一定要出人头地,绝不要像父亲那样清贫一世,最后连尊严都买不起。
二十年后的今天,他做到了。
隆复生控股集团旗下拥有十二家子公司,涉及金融、地产、生物科技三大板块。去年集团净利润四十三个亿,他个人身价超过两百亿。福布斯中国富豪榜上,他排第十七位。
可此刻站在百米高空,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困兽。
手机震动,是助理陈曦发来的消息:“隆总,明天上午九点,华信资本的张总约您在半岛酒店早茶,谈B轮融资的事情。下午两点,市规划局的刘处约了您聊滨江地块的事。晚上七点,您答应了慈善晚宴的致辞,主办方说您是主宾,务必出席。”
他没有回复,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。那是儿子隆念恩的班主任发来的消息:“隆念恩家长您好,孩子这周已经连续三天迟到,上课注意力不集中,成绩下滑明显。学校建议家长来校面谈,商讨孩子的教育问题。”
隆念恩今年十四岁,读初二。隆复生上一次见儿子,还是一个月前。那天他从北京出差回来,凌晨到家,念恩已经睡了。他在儿子床头放了一块从机场买的巧克力,第二天一早又飞去了深圳。后来听保姆说,那块巧克力被念恩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他不要吃甜的。”保姆小心翼翼地转告。
隆复生当时正在开董事会,只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电话继续谈那个利润丰厚的并购案。
此刻他忽然想起来,念恩小时候最爱吃甜食。每次他从外面回来,念恩都会扑上来喊“爸爸抱抱”,然后从他口袋里翻糖吃。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吃甜的了?他说不上来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妻子方如兰发来的:“离婚协议书你看了没有?签好了让陈曦寄给我。念恩的抚养权归我,你按月付抚养费就行。我不想再拖了。”
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商业交易。
他和方如兰结婚十五年。方如兰出身书香门第,父亲是大学教授,母亲是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。当初她不顾家人反对嫁给白手起家的隆复生,陪他住过地下室,吃过三个月的泡面。隆复生后来发达了,给她买最好的包,带她去最贵的餐厅,在马尔代夫买了一座小岛送给她。
可方如兰说她不要这些。她只想要他回家吃顿饭,想要他陪念恩去一次家长会,想要他记得他们的结婚纪念日。
去年结婚纪念日,隆复生在香港谈一笔大生意,让秘书订了一束玫瑰和一串项链送过去。方如兰收到后,发了一条信息:“复生,我们离婚吧。”
他以为是气话,没当回事。直到上个月,方如兰正式把离婚协议寄到了公司。
窗外,东方既白。一线天光从地平线那头缓缓漫过来,像一把温柔的刀,割开了夜的帷幕。
隆复生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复生,别被名利迷了眼,仁义才是立身之本。”
当时他不服气地顶了一句:“仁义能当饭吃吗?您仁义了一辈子,最后连治病的钱都没有。”
父亲没有生气,只是虚弱地笑了笑:“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。”
他今年四十二岁,已经过了父亲去世时的年纪。可他觉得自己比父亲当年更糊涂。
他打开抽屉,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书。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——一本文言文版的《菜根谭》,扉页上有父亲工整的小楷:“赠吾儿复生,己卯年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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