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镜中之人
凌晨三点十七分,隆复生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。
他摸黑坐起身,脊背上的冷汗将丝绸睡衣浸透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公寓的落地窗外,上海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泛着冷蓝色的光,像一座精密的电子墓园。复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仿佛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。梦境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那种感觉——一种被什么东西追赶、吞噬的压迫感,像影子一样紧贴在意识深处。
他光着脚走进卫生间。大理石地面冰凉刺骨,这种物理性的寒意反而让他稍稍镇定下来。灯自动亮起,镜子里映出一张三十五岁的脸——保养得当,眉目清俊,眼下却挂着两团青黑,像淤积的墨迹。隆复生,隆氏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,管理着超过八十亿的资金规模,被财经杂志称作“金融界的优雅猎手”。他盯着镜中那个人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是空虚。一种在物质极盛之后、在他人仰望之中,反而愈发茂盛的空虚。
这种空虚已经在他体内生长了许多年。起初它很小,像一颗种子,被他用加班、应酬、并购案和年终奖一次次掩埋。可它总会重新长出来,而且越长越快,越长越密,直到藤蔓缠住他的每一根神经。最近一年,这种空虚开始在他身上显形——失眠、心悸、莫名的暴怒、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。他去看过最好的医生,做过最全面的检查,报告上写着:未见器质性病变,建议心理科随诊。
复生没有去。不是因为讳疾忌医,而是他隐约觉得,这不是病,是一种报应。
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,是他设的闹钟。凌晨三点三十分,该起床看伦敦市场的开盘情况了。他擦干脸上的水,回到书房,三块曲面屏同时亮起,K线图、新闻推送、邮件提醒像潮水一样涌来。复生坐下来,熟练地进入那片他唯一感到安全的领域——数字的、可控的、非此即彼的领域。在这里,赢或输,涨或跌,干净利落,不像生活本身那样暧昧不清。
处理完几笔头寸,天色已经发白。复生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,站在窗前俯瞰这座城市苏醒。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里,住着各种各样的人,过着各种各样的生活。他们或许羡慕他——住在浦西最好的地段,开着限量版的保时捷,衣着永远得体,笑容永远温和。可他们不知道,这个拥有一切的男人,刚刚在凌晨的卫生间里,差点认不出镜中的自己。
上午九点,复生准时出现在公司。隆氏资本的办公室占据了陆家嘴某座大厦的整三层,设计出自一位欧洲极简主义大师之手,白色、灰色、镜面,冷淡而昂贵。复生的助理小林已经将今天的日程表放在他桌上:九点半投决会,十一点见一位新能源项目的创始人,下午两点去杭州看一个产业园,晚上七点有个慈善晚宴。
“隆总,今天上午十点,您约了沈阿姨,在静安寺旁边的素菜馆。”小林在微信上提醒他。
复生皱了皱眉。沈阿姨是他母亲生前的好友,一个退休的中医,每隔几个月就会约他吃顿饭,说些“年轻人不要太拼”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”之类的话。复生一直对她保持礼貌,但也仅限于礼貌。今天他本想让小林推掉,转念一想,上次见面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,便叹了口气,回了个“好”字。
投决会开到十点半才结束,复生赶到素菜馆时,沈玉已经在了。她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褂子,面容安详得像一潭静水。桌上摆着几碟素菜——清炒芥蓝、素烧鹅、一碗菌菇汤,还有一小碟腌萝卜。
“又迟到了。”沈玉笑着看他,语气里没有责备。
“会拖了时间。”复生坐下来,歉意地笑了笑,“沈阿姨,您最近身体好吗?”
“我一个老太太,身体能有什么好不好的。”沈玉给他盛了碗汤,“倒是你,瘦了。眼睛下面发黑,是不是又熬夜了?”
复生喝了口汤,没回答。菌菇汤很鲜,鲜得不像素的,他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用三年的金华火腿吊的汤底,然后把火腿捞出去,只留素菜。”沈玉看出他的疑惑,“所以鲜味还在,荤腥不沾。做菜和做人一样,有时候要把该去掉的去干净,才能留下真正需要的东西。”
复生觉得这话意有所指,但他不想接。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带着隐喻的对话,太模糊,太不确定,像一团抓不住的雾。他更喜欢数字和逻辑,喜欢“如果A则B”的确定性。可沈玉偏偏是那种说话总要绕三个弯的人,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烦躁。
“复生,你最近睡得怎么样?”沈玉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还行。”
“有没有做梦?”
“谁不做梦?”
“不一样。”沈玉摇了摇头,“你的梦,是不是总在追你?”
复生手里的筷子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对上沈玉那双清亮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审视,没有评判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几乎让他不自在的“看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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