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不可刻意,方能自在
凌晨三点的深圳,雨丝斜织在南山科技园的玻璃幕墙上,像无数条银色的琴弦被风拨乱。
隆复生站在四十二层的落地窗前,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。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领口下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左手腕上一块低调的万国表。办公桌上散落着七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夹,电脑屏幕上闪烁着三十七封未读邮件,其中十二封被标记为“紧急”。
他的助理小周已经趴在工位上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只在太空中漂浮的宇航猫——那是他儿子帮他设置的。
隆复生没有叫醒他。
三十五岁的隆复生是这家互联网公司“云熵科技”的副总裁,主管产品研发与市场运营。在旁人眼里,他是标准的精英模板:清华本科,斯坦福硕士,三十岁回国加入创业公司,三年内帮助公司从A轮走到D轮,估值翻了二十倍。他住在深圳湾壹号,开一辆低调的奥迪e-tron,衣柜里挂着三套一模一样的深蓝色Zegna西装,甚至连袜子都是清一色的黑色棉袜——他说这样可以减少每天早晨做决定的精力消耗。
但此刻,这个把效率刻进骨子里的男人,正盯着窗外的一盏路灯发呆。
那盏路灯立在科技园南区的十字路口,橙黄色的光晕在雨中晕开,像一朵被水浸泡的栀子花。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,也有一盏这样的灯,钨丝灯泡,光线昏黄,夏天的晚上飞蛾扑棱棱地撞上去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奶奶坐在灯下纳鞋底,他在旁边写作业,偶尔抬头,看见奶奶的银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,像一颗移动的星星。
“隆总?”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揉着眼睛走过来,“方案我改完了,您要不要看一下?”
隆复生回过神,转身回到办公桌前。小周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一份全新的产品发布会方案,从色彩到排版到文案,每一个细节都调整了至少三次。
“可以了。”隆复生扫了一眼,“辛苦了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小周犹豫了一下:“隆总,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,您准备了吗?”
“准备了。”隆复生合上电脑,“你先走吧。”
小周收拾东西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隆总,您真的不回去吗?已经快四点了。”
“马上。”
小周走了。隆复生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,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,一切都是精密、高效、毫无破绽的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妻子苏晚发来的微信:“儿子发烧了,三十八度七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他看了一眼时间,三点四十二分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我在加班,你先给他吃退烧药,明天我早点回来。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他看见聊天记录上一条自己的消息是:“今晚加班,不回来吃饭了。”再往上一条:“这周末要出差,去上海,下周一回来。”再往上:“嗯。”再往上:“好。”
他的聊天记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只有零星的、程式化的水珠。
隆复生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后脑勺的神经像一根被拧紧的琴弦,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知道这是高血压的前兆,体检报告上写着建议休息,但他没有时间休息。公司正在进行新一轮融资,竞争对手推出了类似的产品,三位核心工程师被挖走,投资人在电话里语气越来越不耐烦——这一切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,他能看见外面的世界,能呼吸,但每做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双倍的力气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董事会秘书林芝发给他的会议议程,其中有一项是“关于VP级别管理层绩效考核调整的提案”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业绩不达标的人要走人,而他负责的产品线本季度的增长率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二。
百分之十二。
这个数字像一把尺子,量出了他与“成功”之间的距离。在别人的尺子上,他是人生赢家;在他自己的尺子上,他刚刚及格。但问题是,这把尺子从来没有刻度上限。他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更高的标准、更快的速度、更大的数字,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,无限循环,永远没有终点。
隆复生打开抽屉,拿出一本翻得很旧的书——《菜根谭》。这是他爷爷留给他的唯一遗物,线装本,纸张泛黄,扉页上有爷爷用毛笔写的一行小字:“宠辱不惊,去留无意。”
他随手翻到一页,目光落在一段话上:
“有浮云富贵之风,而不必岩栖穴处;无膏肓泉石之癖,而常醉酒耽诗。”
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翻译过来大概是:一个人要有把富贵看作浮云的气度,但不必非要躲到深山老林里去隐居;如果没有对山水泉石近乎病态的嗜好,那就不妨常常喝点酒、吟吟诗,在寻常生活中找到乐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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