释氏随缘,吾儒素位,四字是渡海的浮囊。盖世路茫茫,一念求全,则万绪纷起;随遇而安,则无入不得矣。
——《菜根谭》
世事如潮,人心似舟。不求全,不妄执,方能在汹涌人潮中,守住一方澄明。
一 惊变
手机屏幕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亮起的时候,隆复生正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盐碱地上,四野无人,只有风裹挟着细碎的盐粒打在脸上,生疼。
那不是普通的疼。是那种深入骨髓的、提醒你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煎熬的疼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消息提示。朋友圈的红点像某种预兆,99+的评论和点赞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没有点开,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——三个小时前,他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写字楼顶层的落地窗前,拍了一张夜景照片,配文是:“十二年,终于爬到顶端,却发现顶端之上,还有更厚的云层。”
那本是随手一写。但在这个人人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时代,任何一句带着情绪的话都会被放大、被解读、被消费。
隆复生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。窗外是这座不夜城永不熄灭的灯火,那些光点像无数只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他。他今年三十四岁,是国内顶尖投行最年轻的副总裁,手握数亿资金的投资决策权,住在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天际线的江景豪宅里。按理说,他应该满足了。
可是,“按理说”这三个字,恰恰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一条私信,来自他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秦牧:“复生,你在哪?看到你的朋友圈了,别做傻事。”
隆复生苦笑了一下。他没有做傻事的打算,但秦牧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。上个月,同行业的张总从四十三层跳了下去,留下一封遗书,上面只写了四个字:“太累了。”那件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微澜的金融圈,激起千层浪,但很快又被新的波浪吞没。所有人都在往前冲,没有人有时间为一个倒下的人停留太久。
隆复生回了一条:“放心,活着。”
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两个字格外讽刺。活着,和“好好活着”,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他索性不再睡了,起身走到客厅。两百平的房子空旷得像一座坟墓,每一件家具都价值不菲,但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让他觉得温暖。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《菜根谭》上。书是母亲上个月来看他时留下的,老太太临走时说:“你看你那些什么K线图、财报看到半夜,不如偶尔翻翻这本,就当下火。”当时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,但母亲走后,他确实翻了几页,那些几百年前写下的句子,像一剂苦涩的汤药,入喉艰难,但回味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。
他随手翻开,目光落在一段话上:
“释氏随缘,吾儒素位,四字是渡海的浮囊。盖世路茫茫,一念求全,则万绪纷起;随遇而安,则无入不得矣。”
默念了两遍,他把书合上,放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他没有再做梦。
清晨七点,闹钟准时响起。隆复生睁开眼的那一瞬间,大脑已经进入了工作模式:九点有个项目评审会,十点半要见一位来自中东的潜在投资人,中午与监管部门的饭局,下午两点是内部述职会,四点要飞往深圳见一个客户,晚上……
他的日程表精确到每十五分钟,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,把他牢牢地锁在里面。他洗了澡,刮了胡子,挑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,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之后,推开了家门。
车库里的保时捷安静地等着他。他坐进去,发动引擎,然后习惯性地打开车载广播。早间新闻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:“今日股市震荡下行,沪指跌破三千点整数关口,市场情绪趋于谨慎……”
隆复生把广播关了。不是不想听,是听得太多了。他太清楚这个市场的每一个起伏、每一次呼吸,而这种清楚并没有让他感到掌控的快感,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精密计算的齿轮,日复一日地咬合、转动,直到磨损殆尽。
去公司的路上,他的车被堵在了隧道里。前后都是车,隧道里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一头困兽的喘息。他盯着前方那辆货车的尾灯,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入行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的隔断间里,每天早上挤两个多小时的地铁去上班,月薪三千五,但心里是满的。因为那时候他相信,只要够努力,就一定能改变命运。
现在他改变了命运。可命运反过来,把他改得面目全非。
隧道很长,长到让他有机会想起很多早已被压进记忆底层的事情。他想起了父亲去世那年他十五岁,母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家,他发誓要出人头地;想起了大学四年他永远是图书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;想起了研究生毕业时导师对他说的话:“复生,你是一把好刀,但别忘了,刀需要刀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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