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金丝笼里的金丝雀
隆复生站在十八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金融街区。玻璃幕墙倒映出他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袖扣是白金镶钻的限量款,腕上的百达翡丽精准地走过下午三点十七分。
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,像一只不安分的甲虫。屏幕亮起,又是那条推送——“恒远集团董事长隆复生以47亿身价跻身福布斯中国榜前百”。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推送了,各家媒体像秃鹫一样盘旋在他每一个商业动作上空,等待一块可以撕咬的腐肉。
隆复生没有拿起手机。他盯着窗外,目光越过那些高低错落的写字楼,落向更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。今天有雾霾,城市像泡在一缸洗过毛笔的脏水里,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。
秘书陈薇推门进来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“隆总,下午四点半的慈善晚宴改到七点了,主办方说有一位重要嘉宾飞机晚点。”陈薇的声音训练有素,不冷不热,像一台精密的播报仪器,“另外,您太太刚来过电话,问您今晚回不回王府井那边吃饭。还有,令尊从老家打来电话,说如果您这周有空,他想见您一面。”
隆复生转过身来,他有一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脸,四十二岁的人保养得像三十五岁,下颌线紧致,眉骨高而锋利,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,像一潭被风吹皱又迅速归于沉寂的水。
“晚宴几点能结束?”
“主办方安排的流程是到九点半,但您如果不想待到那么晚,可以致辞后就走。”陈薇翻开平板看了一眼,“您排在第六个致辞,预计八点十分左右上台,五到八分钟。”
“跟太太说今晚不回,跟老爷子说我下周回去。”隆复生走到办公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,“还有,把今晚慈善晚宴的捐赠支票金额改成五百万。”
陈薇的手指顿了一下。报备给主办方的是三百万,临时加两百万,这种随手一挥就是一套房子的做派,在隆复生身上并不罕见,但陈薇跟了他六年,隐隐觉得他近来这种举动越来越频繁了。
“好的,我马上去办。”
陈薇转身要走,隆复生忽然叫住她。
“陈薇,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陈薇微微一怔,这是隆复生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。六年里,她换了三任男友,养死过两盆绿萝,从一个连excel公式都搞不清楚的应届毕业生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董事长特别助理,而她几乎从未在工作时间听到隆复生问过一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。
“六年零三个月,隆总。”
“六年。”隆复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像是在咀嚼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,“你见过我笑吗?”
陈薇不知道怎么回答。隆复生的脸上常年挂着一种社交性的微笑,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可以用量角器测量,但那不是笑,那是一种工具,和签字笔、名片夹没有本质区别。
“见过。”陈薇最终说,“您签下一个大单子的时候会笑。”
隆复生盯着她看了两秒钟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次不是社交性的,是那种带着自嘲的、苦涩的、像拧干一块湿毛巾一样的笑。
“那叫得手,不叫开心。”他说,“你去忙吧。”
陈薇走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风声和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的嘀嗒声。隆复生站在窗前,又转回去看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。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感到“开心”是什么时候了。也许是十年前,儿子刚出生的时候,他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在怀里,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。可后来呢?后来他有了更大的房子,更多的公司,更响亮的头衔,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了一个和他几乎不说话的高中生,每次见面都在看手机,像面对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隆复生低头看了一眼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行字:
“隆复生,你还记得章汛吗?”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手机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章汛。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。门后面是十七岁的夏天,是长江边一座灰扑扑的小城,是一双黑亮的、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隆复生站在那里,任凭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窗外,暮色正从城市边缘一点一点地爬上来,像一个缓慢的拥抱。
二 江南有信,鸿雁无声
隆复生的故乡在长江中游一座叫安沔的小城。说它是城,其实更像一个大一点的镇子,一条长江支流穿城而过,两岸种满了槐树和泡桐,春天的时候满城飘着紫色的泡桐花,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铺了一层绒毯。
安沔县城只有两条像样的马路,一条叫解放大道,一条叫建设街,两条路交汇的地方有一个转盘,转盘中央立着一座水泥雕塑,雕的是两只仙鹤,寓意“仙安沔”,但本地人都管它叫“两只鹅”。小城不大,骑自行车从东到西不过二十分钟,隆复生在这里长到十八岁,所有关于“快乐”的记忆,都封存在这二十分钟的半径之内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【菜根谭】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【菜根谭】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