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务部的气氛不太对。孙蔓菁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端着咖啡,表情像刚咽下一只苍蝇。看到隆复生进来,她下巴一抬:“董事长办公室叫你,现在。”
隆复生整了整领带,上楼。三十八层,董事长办公室。门开着,陈伯雍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隆复生那封信。他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副老花镜,看起来不像一个呼风唤雨的企业家,倒像一个退了休的高中数学老师。
“你就是隆复生?”陈伯雍摘下眼镜,上下打量他。
“坐。”陈伯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我问你三个问题。第一,你知道你这一封信,可能会让你丢掉工作吗?第二,你知道留园别院如果改为公益项目,公司直接损失至少八千万吗?第三,你觉得你是谁,凭什么让我‘再想想’?”
隆复生沉默了几秒。这三个问题他昨晚已经想过无数遍,答案早就准备好了,但他没有用那些准备好的答案。他忽然意识到,那些精心打磨的措辞,本质上和做PPT没有区别,都是在用技巧掩盖真实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丢掉工作。我不知道八千万是不是一个准确的数字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,或者说,我不确定‘我是谁’这个问题的答案,是否能证明我有资格给您写这封信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陈伯雍的眼睛。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我上个月去爬了一次黄山,凌晨四点开始爬,到光明顶的时候正好日出。站在那里往下看,云海翻涌,万山沉默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我这么多年拼了命想要的东西——涨薪、升职、买房、买车、让别人看得起——全都像灰尘一样轻。不是它们不重要,是它们不够重。重到能让一个人真正站在地上的东西,从来不是这些。”
“您问我是谁。我回答不了。但我知道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——一个不需要通过占有来证明存在的人。留园别院也是一样。它不需要被改造成会所来证明它的价值。它本身就是价值。它是一个让走在云海里的人能够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。这样的地方,上海有多少?苏州有多少?这个国家有多少?”
隆复生说完,闭上嘴。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深海。陈伯雍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,发出笃笃的声响,像远处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。
“复生。”陈伯雍忽然换了称呼,把“小隆”变成了“复生”,“你知道我是怎么起家的吗?”
隆复生摇头。
“我父亲是个木匠,在苏州乡下。我小时候跟他学手艺,第一课不是刨木头,是认木头。他给我一块紫檀边角料,让我每天看,看了整整一个月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:‘看够了没有?’我说看够了。他说:‘不够。你要看到它不只是一块木头。’我后来才明白他的意思——当你真正看到一样东西的本质时,你就不再被它的表象困住了。木材不是价格,是生长了几百年的生命。房子不是平方米,是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地方。钱不是数字,是一个人用时间换来的凭证。”
陈伯雍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隆复生:“这几年我变了很多。上个月有人在饭局上问我,陈总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?我说想退休。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。我没有开玩笑。我累了。累不是因为工作多,是因为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。每天开会、签字、应酬、算账,像一个被装进玻璃杯里的蚂蚁,拼命往上爬,爬到顶又滑下来,爬到顶又滑下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隆复生:“你的信我看了一整夜。不是因为写得多好,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我二十岁那年,在苏州园林里看到一块匾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‘无事此静坐。’我当时不懂,觉得这句话太傻了,没事坐那里干什么?现在我懂了。一个人能‘无事此静坐’的前提,是他心里没有悬着的东西。没有没还完的债,没有没算完的账,没有没争完的名,没有没赚完的钱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心里悬着的东西太多了。多得我都不敢坐下来,怕一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。”
陈伯雍走回办公桌,拿起那封信,在手里轻轻拍了拍:“这个项目暂停。我要重新评估。”
隆复生站起来,鞠了一躬,转身要走。
“复生。”陈伯雍叫住他。
隆复生回头。
“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。我活了五十六年,现在也不太确定自己是谁。但有一点我越来越清楚——我们是谁,不取决于我们拥有什么,而取决于我们放得下什么。”
隆复生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。但这次他听出来了,那不是虫子在蛀洞,那是电流通过灯丝的声音,是光被制造出来的声音。
四 一栋楼里的一百二十种焦虑
事情没有因为陈伯雍的一句话就变得简单。恰恰相反,正是从这一刻起,真正的风暴才开始酝酿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【菜根谭】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【菜根谭】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