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城市喧嚣中的迷失
清晨六点,陆家嘴的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罩,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。隆复生站在自己位于五十八楼的办公室里,透过落地窗俯瞰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。他的手上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,眼睛里布满血丝——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通宵了。
作为盛恒资本的创始合伙人,隆复生在金融圈内有着“猎鹰”的绰号。三十五岁的他,管理着近百亿的资产,经手的每一笔交易都像是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企业价值的最核心处。他的生活被无数个屏幕、无数份报表、无数场会议填满,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。
“隆总,七点三十与港通集团的视频会议,八点四十五分析师例会,十点半……”
秘书林薇的声音从免提电话里传来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一整天的时间切割成以半小时为单位的小块。隆复生闭上眼睛,却没有感到任何疲惫以外的情绪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“期待”是什么滋味了。
七点三十,视频会议准时开始。港通集团的董事长赵伯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江湖,在屏幕上笑得很从容:“复生啊,这次并购案的估值,我们内部觉得还是有些偏高。你那个二十倍的PE,是不是再考虑考虑?”
隆复生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串数字,大脑飞速运转。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着每一个数据背后的可能性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:“赵董,二十倍不是我的底线,是市场给的标准。您要知道,如果这次交易不成,明天开市,港通的股价至少跌百分之八。”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却像一把匕首精准地抵在了对方的要害处。赵伯年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打着哈哈说再考虑考虑。这就是隆复生的风格——不咆哮,不威胁,只用事实和数据就让人无路可退。
会议结束,分析师们鱼贯而入。年轻的面孔上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崇拜与敬畏,他们口里的“隆总”两个字叫得小心翼翼,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触怒一尊神只。隆复生听着他们对市场的分析,间或抛出几个刁钻的问题,就像猫戏弄老鼠一样,看着他们慌乱地翻找资料。
午餐是在会议室里解决的。米其林餐厅送来的日料便当,精致的漆器盒里摆放着色泽鲜亮的刺身,每一片鱼生都切得厚薄均匀。隆复生用筷子夹起一片金枪鱼大腹,放进嘴里,油脂的甘甜在舌尖化开,但那种味觉的愉悦只持续了几秒钟,便像雪花落入温水般消融殆尽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,用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泡一碗隔夜饭,就着一碟腌萝卜,却能吃得心满意足。那种朴素的、绵长的、渗入骨髓的满足感,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。
下午三点,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。隆复生的私人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来自他的大学同学,也是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——沈静言。
“复生,你奶奶的腿摔伤了,住进了县医院。你二叔打电话给我,说打你公司电话一直占线,让我转告你一声。”
隆复生的手顿了一下。奶奶,那个住在徽州老家山村里的老人,已经有两年多没见过面了。上一次回去还是三年前的春节,他匆匆待了不到一天,就被一个紧急的电话叫回了上海。
“严重吗?”他的声音依然平静。
“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。复生,你也该回去看看了。奶奶今年八十七了。”
电话挂断后,隆复生沉默了很久。他翻出手机里奶奶的照片,还是五年前拍的,老人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择菜,阳光把她的银发染成了金色。照片的背景是斑驳的土墙和一片翠绿的竹林,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像一幅水墨画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,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是浮在表面的油花,看起来绚烂,却经不起一丝凉风的吹拂。
当天晚上,隆复生破天荒地推掉了所有应酬,让秘书订了第二天一早回徽州的高铁票。林薇惊讶得差点把手中的平板电脑掉在地上——在她的印象中,这位老板从来都是工作狂的代名词,别说请假,连生病都坚持在办公室挂着吊瓶工作。
“隆总,明天下午还有和……”
“全部推掉。”隆复生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从上海到徽州,高铁只需要两个半小时。但当列车驶出城市群,窗外的风景从钢筋水泥变成了连绵的青山,从霓虹灯牌变成了白墙黛瓦,隆复生感觉自己像是穿越了时空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手腕上是百达翡丽的限量款腕表,脚上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。在这个车厢里,他看起来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,像一件被放错了展柜的艺术品。
县医院比他想像的要简陋得多。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,白色的墙壁上有些地方已经泛黄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中草药的气味。隆复生皱了皱眉,这种环境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——他的世界里,一切都应该是崭新的、高效的、无可挑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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