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电梯里的拍卖会
隆复生从来没想到,自己会在公司电梯里,亲耳听见灵魂被标价出售的声音。
“林总,那幅曾巩的《局事帖》昨晚又涨了两千万,我这次必须拿下。”说话的是市场部总监周维远,他靠在电梯轿厢的不锈钢墙壁上,西装革履,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。
“你上个月不是刚入手那件明成化鸡缸杯?”林副总笑着摇头,“维远,你这收藏癖可越来越重了。”
“不是收藏癖,是资产配置。”周维远纠正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精算师般的笃定,“艺术品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二到十五,比股票稳当,比信托透明。这年头,什么都是虚的,只有挂在墙上的才是实的。”
隆复生站在电梯角落,手里拿着一摞待签的合同,安静得像一盆绿植。没人注意到他,正如没人在意电梯壁纸上那几句关于“随缘”的废话。他的西装是两年前打折时买的,袖口已经起了细微的毛球,但熨烫得笔挺。在这栋位于上海陆家嘴的金融大厦里,他是那种所有人都见过却没人记得住的面孔——法务部的一名普通专员,月薪刚过两万,租房在昆山,每天通勤三个小时。
电梯在二十三层停下,周维远和林副总谈笑着走了出去。门关上前,周维远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隆复生:“对了,小隆,那个私募基金的合规意见今天下班前给我。”
“好的,周总。”隆复生点头,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。
电梯继续上升。四十二层,法务部。隆复生走出轿厢,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嗡嗡的,像某种看不见的虫子在墙壁里蛀洞。他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,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,什么都没有。同事们陆续到了,办公室里渐渐填满了键盘敲击声、打印机吞吐声、以及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。
隆复生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的瞬间,他看到昨晚没关的网页——苏州西园寺的一则禅修营招生启事。七天,止语,过午不食。他的鼠标悬停在关闭按钮上,迟疑了零点几秒,然后移开了。
他没有报名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。隆复生不是一个信佛的人,三十五岁,未婚,无房无车,存款勉强够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。他不抽烟,不喝酒,不社交,周末要么在出租屋里看书,要么去上海图书馆坐一整天。同事眼里他是个怪人,不争不抢,不急不躁,像一潭死水。但也正是因为这潭死水般的性格,他在法务部待了七年,既没升职也没被裁员,稳得像一颗钉在墙上的老钉子。
九点十分,一封全公司邮件炸开了所有人的收件箱。
“经董事会决议,本公司将参与竞拍苏州‘留园别院’项目。该项目为清代园林建筑群,具有极高历史文化价值。公司拟将其改造为高端私人会所及艺术品展厅。项目预算三点五亿。法务部需在一周内完成尽职调查及竞拍方案合规审查。”
会议室里,法务总监孙蔓菁扫视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隆复生身上:“复生,这个项目你跟进。留园别院的产权关系比较复杂,涉及民国时期的家族信托、建国后的代管、以及近二十年的租赁纠纷。你的风格比较细,适合做这种需要耐心的活儿。”
隆复生点头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散会后,他回到工位,开始查阅留园别院的资料。屏幕上跳出一张黑白老照片——一座典型的苏式园林,白墙黛瓦,飞檐翘角,月亮门前站着一个穿长衫的老人。照片摄于1947年,标注写着:“留园别院旧主隆伯安于园中留影。”
隆复生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一动不动。
隆伯安。那是他曾祖父的名字。
二 一场雨淋湿的族谱
隆复生是在安徽歙县的一个下雨天,第一次听说留园别院的事。
那年他十一岁,回老家过清明。老宅的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,雨滴从叶片上滚落,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。祖父隆守拙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面前摊着一本虫蛀的族谱,手指颤巍巍地划过泛黄的纸页。
“复生,你过来。”祖父的声音像风吹过空瓦罐,瓮瓮的。
隆复生走过去。祖父指着族谱上一行竖排小字:“隆伯安,字静之,光绪二十一年进士,官至翰林院编修。民国后弃官从商,于姑苏购地筑园,名曰留园别院。园成之日,自题匾额‘随缘居’。后因战乱,园产流失,不知所终。”
“不知所终。”祖父重复这四个字,苦笑了一下,“你曾祖这辈子,什么都能放下,唯独这座园子放不下。他晚年一直在找,找到最后也没找着。”
隆复生那年还不懂什么叫“放不下”。他只知道曾祖父是个在故事里存在的人,像族谱上那些名字一样,除了笔画和墨迹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二十四年后,坐在陆家嘴的格子间里,隆复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要做的这份尽职调查报告,将亲手把曾祖父的园子变成一家私人会所。那些亭台楼阁、曲水回廊,将被围蔽起来,成为少数人喝酒谈生意的地方。月亮门前的青石板路上,将铺上红毯。曾祖父题匾的“随缘居”,将被换成某家投资公司的金字招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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