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复生不禁坐直了身子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复生,奶奶在太虚谷的时候,认识了一个人,他姓闻,叫闻人则。闻人老先生是太虚谷的长者,一辈子都在研究一件事:人的情绪到底该怎么活。他说,城里人把情绪分成好的坏的,高兴是好的要留着,生气是坏的要扔掉,难过了是没用的大哭大闹。他们把情绪当成超市货架上的商品,贴标签、分类、标价。可情绪不是商品啊复生,情绪是天给的四季,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。你不能说我只想要春天不想要冬天,冬天来了,你就得让它来,等它走了,春天自然也就来了。”
隆复生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,仿佛能透过那些褪色的字迹触摸到奶奶写下这些话时的温度。
“‘随起随灭,廓然无碍。’这是闻人老先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说情绪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,不要拦着它,也不要拽着它。高兴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高兴,别想着‘我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’;生气的时候就理直气壮地生气,别憋着‘我是不是不该发火’。你越是跟情绪较劲,情绪就越缠着你不放。你想啊,一个浪打过来,你是顺着浪游过去,还是跟浪对着干?”
隆复生抿了抿嘴唇。他想到了今天下午的那团火——那团被压下去的火。他不是没有情绪,他只是太擅长跟情绪对着干了。
笔记翻过几页,圆珠笔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,像是在赶时间写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复生,奶奶这些年一直没跟你说这些事,是觉得你还小,听不懂。可现在你长大了,奶奶也该走了,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。奶奶要告诉你的是,城里那个地方,会把人的心弄坏的。你们那一代人,从小就被教育‘要懂事’‘要得体’‘要控制情绪’。可你们想过没有,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不敢承认,那这个人还算是活着吗?”
隆复生的鼻头突然一酸。
“奶奶不是让你乱发脾气,也不是让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分场合。闻人老先生说过一句话:‘随缘’两个字,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,而是让你什么都做了之后,不执着。你高兴了,知道自己在高兴,这就够了;你生气了,知道自己生气了,这也够了。不要在你高兴的时候想‘我是不是不该高兴’,不要在你生气的时候想‘我是不是不该生气’。情绪就是情绪,它不是你的敌人,它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“可是复生,奶奶看你这些年在城里打拼,心里一直揪着。你每次过年回来,脸上的笑都是挤出来的,眼睛里面没有光。你陪奶奶说话的时候,手机响了,你看一眼,脸上的表情就变了。不是变得难过了,是变得更空了。那种空,比难过更让奶奶心疼。”
隆复生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,无声无息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。
可此刻,在这个深夜里,面对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面对着一个已经离开人世的老人写下的字字句句,那些被锁在保险柜里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。他没有擦眼泪,也没有深呼吸,就这么任泪水淌着,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。
他想起奶奶每年过年包的那个大红包,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,上面压着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稻草——奶奶说稻草是土地的味道,带着它走到哪儿都不会忘本。他想起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他,佝偻的身子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她的眼神里有不舍,但更多的是担忧。
奶奶什么都知道。
笔记的最后几页,圆珠笔的字迹越来越淡,像是笔芯快用完了。隆复生知道,那是奶奶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笔芯正好干了。
“复生,奶奶教了你一辈子做人要实在,可到头来奶奶发现,这世上最实在的事,就是别骗自己。你高兴了就说高兴,你生气了就说生气,你难过了就说难过。把心打开,天不会塌的。”
“奶奶在太虚谷学到了一个本事,现在教给你:从明天开始,每天早晨起来,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一句真话。不是‘我今天要努力工作’这种话,是‘我有点紧张’或者‘我其实不想上班’或者‘我想我妈了’这种话。说出来了,心里就松快了。”
“复生,奶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会装了。装懂事,装得体,装成熟。可奶奶知道,你心里那个追着萤火虫跑的小男孩一直都在,他只是迷路了。奶奶把太虚谷的路指给你,你要自己走回去。”
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最后一个字是“好”字,最后一笔的圆珠笔痕迹很轻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,像是写完这个字之后,笔芯里的最后一滴油墨也干了。
隆复生把笔记本合上,双手捧着,放在胸口。
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,可他第一次觉得,那些灯光不再那么冷了。
三 周一早上的愤怒实验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【菜根谭】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【菜根谭】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