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七点四十五分,隆复生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,手里握着电动牙刷,嘴里全是泡沫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还带着昨夜泪痕的男人,想起了奶奶笔记里的话——每天早晨对镜子说一句真话。
说真话。
这三个字对隆复生来说,比写一百页的商业计划书还难。这些年在职场里摸爬滚打,他早就练就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话术。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,什么话说了能让对方舒服,什么话说了能让自己安全,他门儿清。可“真话”这种东西,恰恰是最不安全、最不舒服的。
他吐掉嘴里的泡沫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声音很小,像是怕被镜子听到似的。但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原来紧张是可以这么直接说出来的吗?不需要包装成“我需要更好地规划时间”,不需要修饰成“我对这个项目的期望值比较高”,就是简简单单五个字——我有点紧张。
奇怪的是,说出来之后,胸腔里那块石头真的松动了一点。
隆复生又深吸一口气,这次声音大了一些:“我不想上班。”
说完他自己先笑了。这算什么真话?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想上班,可他们不是照样每天挤地铁打卡?但笑过之后,他发现那句“我不想上班”像一把小铲子,在他心里挖开了一个小口子,有风从那个口子里吹进来,凉凉的,很舒服。
他收拾好自己,出门的时候特意没有带耳机。以前他每天上班的路上都要听点什么——播客、有声书、音乐、或者那个情绪管理App的冥想引导音频。他用各种声音把自己填满,不让脑子有一秒钟的空闲,因为只要一安静下来,那些被压制的情绪就会涌上来。
可今天,他想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。
地铁上人很多,他被挤在两个陌生人中间,左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在刷短视频,右边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在看电子书。隆复生平视前方,看着地铁车窗里映出的自己和身后无数模糊的面孔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: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的情绪也是被压着的?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震动了。
工作群里,张总发了一条消息:“@隆复生 昨天的方案老板看过了,还得再改改,核心卖点不够突出,下午三点前给新版。”
隆复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。按照他以往的“标准操作流程”,他应该立刻回复“收到”,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改。可今天,奶奶笔记里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——“喜时则喜,怒时则怒”。
他生气了。
不是那种可以轻描淡写说“有点压力”的程度,而是真真切切地、从胸腔里涌上来的、让他想摔手机的愤怒。这个方案已经改了七版了,每一次都是到最后一刻被推翻重来。他带着团队加了三个周末的班,昨天那份方案是他周日凌晨四点才改完发过去的。现在距离下午三点只剩不到七个小时,而他的日程表上今天上午还有两个会,下午一点还有一个跨部门沟通会。
他凭什么要在三个小时内完成一版全新方案?
隆复生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。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可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。
他没有回“收到”。
他打了四个字:“为什么改?”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,他的心跳骤然加速。那种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,肾上腺素疯狂分泌,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自己打破了一条无形的规则——在这家公司,下级对上级的指令只能回答“好的”“收到”“明白”,任何形式的质疑都被视为“态度问题”。
果然,张总的回复很快来了:“这不是在商量,是在执行。”
如果放在以前,看到这句话,隆复生会立刻道歉,然后默默开始干活。可今天,胸口那团火没有被压下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打了一行字:“张总,这个方案团队已经改了七版,昨天凌晨四点才定稿。上午我有两个会,下午一点还有个跨部门会,三个小时出不来全新方案。要么给更多时间,要么调整修改范围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整个群安静了整整三十秒。
这三十秒里,隆复生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念头:张总会不会暴怒?会不会在年终考核上给他穿小鞋?会不会在老板面前说他“不好管理”?会不会直接把他裁了?
但他的心却异常平静。
说出来了。他终于把那团火说出来了。不是憋在心里让它把自己烧成灰烬,而是用语言把它变成一个具体的、有边界的东西。愤怒从胸腔里挪到了手机屏幕上,从一团模糊的热变成了一行清晰的字。
张总的回复来了: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隆复生收起手机,走向公司大楼。电梯里遇到市场部的小王,小王笑着跟他打招呼:“隆哥,今天气色不错啊,周末休息好了?”隆复生笑了笑,说实话:“其实没休息好,改方案改到凌晨四点。”小王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滴水不漏的隆复生会说这种话,讪讪地笑了笑,没再搭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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