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浮华迷眼
凌晨三点,陆复生站在自己七十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前,俯瞰着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。
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泻,霓虹在夜色中流淌成一条条光河。这座城市在他脚下延展开去,像一幅用金线绣成的画卷,每一寸都闪烁着金钱的光芒。他握着威士忌酒杯的手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恐高——他已经在这栋楼里待了七年,早习惯了这种俯瞰众生的高度——而是因为那份刚刚签完的协议。
三百亿。他刚吃掉的那家新能源公司,价值三百亿。
酒杯映出他的脸,三十六岁,眉眼锋利如刀,嘴角却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。这张脸在过去十年间出现在过无数杂志封面上,“最年轻的上市公司CEO”“商界奇才”“资本市场的狙击手”——媒体给他贴过太多标签,但没有一个能真正描摹出他内心的荒芜。
手机亮了。是他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复生,你爸今天又摔了一跤,医生说可能是脑萎缩的前兆。你能不能抽空回来看看?”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,指尖划过屏幕,最终还是锁了屏。
回去?回哪儿去?那个黄土高原深处的小县城?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老街?那间连冬天生炉子都要算计着买煤球的老屋?他出来十四年了,考上大学那年坐着绿皮火车摇晃了二十二个小时,从此再没回过头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不敢面对父亲那双浑浊眼睛里藏着的那种失望——不是对他的失望,是对自己一辈子老实巴交却换不来体面晚年的失望。小时候他不懂,后来他懂了: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贫穷,而是贫穷带来的那种根植于骨髓的自卑与无力。
所以他发誓,这辈子再也不要体会那种感觉。
叮——手机又响了。是他的助理林知意。
“陆总,腾达那边的张总已经安排好了,明晚八点在‘兰庭’会所,他说有个项目想跟您聊聊。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没细说,但张总的意思,好像是关于城西那块地的批文。”
陆复生冷笑一声。城西那块地,他盯了半年了,规划局那边迟迟不放批文,卡在某个环节上。腾达的张总在城建系统深耕二十年,手里握着的人脉关系网密不透风。这个饭局,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“知道了。还有别的吗?”
“还有一件事……周若晴小姐今天下午来公司找过您,我没让她上去。她留了张纸条。”
“念。”
林知意停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小心翼翼:“她说……‘陆复生,你欠我一个解释。’”
他没说话。周若晴。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,在他还是个穷研究生的时候就跟着他,陪他住过地下室,陪他在冬天的早晨排队买过两块钱的煎饼果子。后来他有钱了,给她买了戒指,订了酒店,婚礼前三天,他取消了所有安排。
不是不爱。是怕。怕自己配不上那种干净,怕自己身上的铜臭气玷污了那种纯粹。更怕——他在深夜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——更怕她看到自己为了爬到现在这个位置,手上沾过多少泥,心里存过多少暗。
“不用理会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灼烧感从左胸蔓延开来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“娃啊,人这一辈子,碗有多大就盛多少饭,心太大了,命就盛不住。”
那时候他才十四岁,听不进这种话。他只知道家里连他上学的学费都是借的,只知道同学穿着新运动鞋而他穿着露脚趾的布鞋,只知道母亲生病了不敢去医院因为挂号费要五十块。
现在他什么都有了。顶楼办公室,私人飞机,三处房产,银行账户里躺着数不清的数字。可那个十四岁的男孩还住在他心里,赤着脚,踩在黄土上,永远觉得不够,永远觉得下一秒就会被人踩下去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没有一盏是为他点的灯。
二 深渊偶遇
第二天傍晚六点,陆复生提前到了“兰庭”会所。
他不喜欢迟到,也不喜欢等人。这是他的习惯,或者说是一种掌控欲的延伸——凡是与他有关的事情,他都要提前到位,先观察环境,先揣度局面,先掌握主动权。
“兰庭”藏在市中心一片老洋房区里,外面看不出任何门脸,只有一道灰黑色的铁门,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侍者。报出预订者的名字后,铁门无声滑开,里面别有洞天——青石板铺的小径,两侧种着修竹和腊梅,深秋时节腊梅还没开,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。
陆复生被领进一间名叫“听松”的包间。包间不大,桌椅陈设都是老榆木的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:“谿壑易填,人心难满。”
他扫了一眼那幅字,心里微微一动,但没多想,坐下来开始翻手机。
门被推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以为是张总到了,抬起头,看到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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