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掏出手机,未读消息一百三十七条。他一条都没点开,而是翻到了通讯录最底部,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——方济舟。
方济舟是他大学时的哲学课老师,一个古怪的老头。当年在LSE,方济舟的课永远是人数最少的,因为他不讲功利主义、不讲实用哲学,只讲那些“没用”的东西——老庄、佛学、斯多葛学派。他记得方济舟在课堂上说过一句话:“你们学金融、学管理的,将来都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会赚钱的一批人。但我希望你们记住,赚钱不是问题,问题是你们赚着赚着,就把自己给丢了。”
隆复生犹豫了几秒,拨出了电话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苍老但清晰,带着一点沙哑:“复生?是你吗?多少年没联系了?”
“方老师,是我。”隆复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客套话,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,“方老师,我觉得我把自己丢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方济舟轻轻的笑声,不像是嘲笑,更像是某种理解的叹息。
“孩子,”方济舟的声音穿过电波,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,“你知道吗?中国有句古话,叫‘莺花茂而山浓谷艳,总是乾坤之幻境;水木落而石瘦崖枯,才见天地之真吾’。你现在的感觉,不是丢了自己,是那些莺莺燕燕的东西终于开始褪色了。”
隆复生握着手机,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。
外滩的钟楼敲响了十二点,钟声在夜空中回荡。他站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心脏地带,周围是璀璨到近乎虚幻的灯火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,终于浮出了水面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。
二 悬崖勒马
隆复生没有等到下周的土地拍卖。
他做了一件让整个金融圈都为之震动的事——主动向监管机构举报了自己公司参与的围标行为,同时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,包括那份代持协议,以及过去三年里所有类似的灰色交易记录。
消息传出去的那天,他的手机几乎被打爆。
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他的合伙人陈维远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:“复生,你疯了?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你这是自首!你这是在把所有人都拖下水!”
隆复生很平静地说:“维远,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!”陈维远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张总那边已经放话了,说你是‘不讲规矩’的人。复生,这个圈子很小,你自断后路,以后谁还敢跟你合作?”
“那就不要合作了。”隆复生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陈维远的声音变得很冷:“复生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身体出问题了?”
隆复生一愣,随即明白了陈维远的潜台词——在他看来,一个人只有得了绝症、命不久矣的时候,才会做出这种“不理智”的事情。
“我身体没有大问题。”隆复生说,“我只是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隆复生想起方济舟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:“你们活在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世界里,你们的欲望、你们的焦虑、你们的成功标准,都是被人为设计出来的。你以为你在做选择,其实你只是在一个被设计好的轨道上滑行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一件事,”隆复生对陈维远说,“我过去十年追求的很多东西,都是假的。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里,隆复生经历了某种意义上的“社会性死亡”。他的朋友圈里,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“朋友”们,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失声。微信消息从一百三十七条骤降到每天不到十条,而且大部分是媒体记者发来的采访请求。
他的父亲隆敬业在第二天打来电话,语气是隆复生从未听过的冰冷:“复生,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建立起这些人脉和信任吗?你知道你这一举报,隆氏集团会损失多少吗?”
“爸,”隆复生说,“你还记得我小时候,你带我去普陀山,在寺庙门口看到一个乞丐。你把一枚硬币放在我的手心里,让我去递给那个乞丐。你说,‘复生,做人要善良。’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后来我长大了,你教我的东西变了。你教我什么叫‘规则’,什么叫‘变通’,什么叫‘上面有人好办事’。爸,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善良变成了一件丢人的事情。”
隆敬业没有回答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隆复生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苦笑了一下。他没有怪父亲,因为他知道父亲也是这个系统的受害者。父亲出生在五十年代,经历过饥饿、动荡、贫困,那一代人骨子里有一种对“安全”的极度渴求。权力和金钱对父亲来说不是欲望,是铠甲。父亲用它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世界伤害。
但隆复生想,他这一代人不一样。他没有挨过饿,没有受过冻,他的痛苦不是匮乏,而是过剩——信息过剩、选择过剩、欲望过剩。他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、五光十色的泡沫里,直到现在才感觉到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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