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报告上的那几个字像一记闷棍,把他打醒了。但他后来去了医院做进一步检查,发现所谓的“占位性病变”其实是一个良性囊肿,连手术都不需要做。
他在得知这个结果的瞬间,以为自己会狂喜。但奇怪的是,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虚——就像你拼命跑完了一场马拉松,冲过终点线之后,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在跑。
方济舟说对了,不是疾病,是觉醒。
第四天,隆复生做了一件更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——他宣布辞去隆氏资本CEO职务,将个人持有的公司股份全部捐给一个刚成立的公益信托基金,专项用于支持乡村教育和传统文化保护。
消息一出,财经媒体的头条全是他的照片。《第一财经》的标题是“金融天才的自我放逐”,《财新》的标题是“隆复生: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自杀式袭击”,而某个自媒体公众号的标题更耸动:“两百亿基金掌门人突然‘出家’,金融圈怎么了?”
隆复生看到这些标题,觉得好笑。他们用“放逐”“自杀式袭击”“出家”这样的词来形容他的选择,恰恰说明在他们眼里,离开这个名利场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,是一种自我毁灭。
但隆复生知道,这不是毁灭,是自救。
他收拾了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,装在一个帆布袋里,走出了陆家嘴那栋玻璃大楼。门口的保安小跑着过来帮他拉门,喊了一声“隆总慢走”,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怜悯,好像他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失败者。
隆复生笑了笑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。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。他曾在这栋楼里度过了三千多个日夜,开过上万场会议,签过上千份合同,经手的金钱数额大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。
但那一切都过去了。像一场大梦,醒来之后,枕头上连泪痕都没有留下。
他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,给方济舟发了一条消息:“方老师,我辞职了。”
方济舟回复得很快:“好。周末来我这儿住几天吧,我在终南山脚下有个小院子。”
“终南山?”
“对,终南山。你不是想知道‘水木落而石瘦崖枯’是什么样子吗?来这里,我带你看看。”
隆复生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心口某个被堵了很久的地方,终于透进来一丝风。
三 终南遇真
终南山不是一座山,是一脉山。
隆复生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到西安,又转了两个小时的汽车,在一条连导航上都显示不出来的山路边下了车。方济舟穿着灰色布衣,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等他,身边还跟着一条大黄狗。
“来了?”方济舟笑得像个孩子,皱纹堆在眼角,像秋天干涸的河床。
“方老师,你看起来比十年前还年轻。”隆复生说。这不是客套话,方济舟确实显得年轻。六十七岁的人了,身板笔挺,眼神清亮,说话中气十足。他身上的灰布衣洗得发白,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,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株长在山间的老松,安静而有力量。
方济舟笑了笑:“不是我年轻,是你老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剖开了隆复生的外壳。他想反驳,但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确实老了。三十四岁的年纪,鬓角已经生了白发,眼袋重得像挂了两枚蚕豆,脊背微微佝偻,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树。
“走吧。”方济舟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先带你看看我的菜地。”
方济舟的小院子坐落在山坳里,三间土坯房,一间厨房,一间卧室,一间书房。院子用竹篱笆围着,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色的花朵在下午的阳光里微微卷着边,像一只只慵懒的小喇叭。
院子里种着一小块菜地,萝卜、白菜、蒜苗,齐齐整整。墙角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,码得像一件装置艺术品。
隆复生站在院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山里的空气清冽得像泉水,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他听到了风声、鸟声、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溪水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不像城市里的噪音那样让人烦躁,而是一种很低沉的、持续的背景音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。
“喝茶吗?”方济舟从厨房里提了一壶烧开的水,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,从一个粗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盖碗。
“好。”隆复生坐下来,看着方济舟泡茶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,没有茶艺表演那种矫揉造作的花哨,就是简简单单地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。
茶汤的颜色是琥珀色的,透亮。隆复生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,但苦完之后有一股淡淡的回甘。
“方老师,你怎么会住到这里来的?”隆复生放下茶杯,“我记得你在LSE教了二十多年书,退休后应该有很好的待遇。”
方济舟笑了笑:“待遇是挺好,伦敦有一套公寓,每年还有一笔不菲的退休金。但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什么不对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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