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记
学而不化,非学也。读书万卷,不见圣贤,终是铅刀一割;处世一生,不明本心,不过镜花水月。真正的学,是让知识穿过生命,在尘埃里开出花来。
—— 隆复生的笔记扉页
一 铅刀困顿
凌晨两点十七分,整栋写字楼只剩下二十三层的灯还亮着。
隆复生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《瑞林集团数字化转型方案》,光标在第十四页第三段的某个数据上反复闪烁。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天搭建的财务预测模型,每一个变量都经过了交叉验证,每一个公式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。可现在,总监张伟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它否了——“隆复生,你这个太学院派了,客户要的是能落地的东西。”
能落地。
隆复生咀嚼着这三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他想起自己书架上那套精装本的《国富论》,书脊已经被翻出了毛边;想起手机备忘录里那三百多条读书笔记,从柏拉图读到哈贝马斯,从王阳明读到杜威。他读过的书,摞起来大概比他的身高还高。可此刻,那些书仿佛都变成了铅块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城市的夜景铺展在脚下,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空。可他不觉得美,只觉得那些光点像无数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在深夜的公司里独自加班,拿着两万出头的月薪,做着随时可能被优化掉的“高级策划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“生儿,你爸的体检报告出来了,医生说心脏要做支架手术,大概要八万块钱。你那边方不方便……”
隆复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上个月的房租刚交完,信用卡还欠着一万二,这个月的花呗还没还。他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妈,我想办法。”
放下手机,他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——白衬衫皱巴巴的,领口微黄,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。他忽然觉得那个影像很陌生,像是另一个人。一个读了二十年书、拿了硕士学位、却连父亲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的人。
他走回工位,发现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。咖啡杯旁边压着一张明信片,是上个月大学同学寄来的,上面印着哈佛大学的校徽,背面写着:“复生,还记得当年你说要改变世界的豪情吗?我现在在MIT做博后,每天都在想,咱们那届学生里,最有思想的人就是你。别被生活磨平了棱角。”
最有思想的人。
隆复生把明信片翻过来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他想起大学时,自己在读书会上慷慨激昂地说:“知识不是装饰品,它应该像种子一样,种进土里,长出庄稼来。”那时他的眼睛是亮的,声音是笃定的,坐在他旁边的林知意笑着给他鼓掌,说“复生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”。
林知意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针,轻轻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当年那个女孩是中文系的才女,写一手好文章,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风。他们曾一起在图书馆读到闭馆,在操场上讨论孔孟老庄到深夜。她说过最喜欢他身上那股“书卷气”,说他“像一本永远读不完的好书”。
后来呢?后来毕业了,她考上了公务员,回了老家。他留在北京,进了这家咨询公司。开始还常联系,渐渐地,她发的朋友圈变成了“今天下乡调研”“基层工作不容易”,他发的朋友圈变成了“又加班到凌晨”“甲方又改需求了”。再后来,聊天记录就停在了一个“新年快乐”上。
隆复生收回思绪,重新坐到电脑前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凌晨三点零二分。明天上午九点要给客户做提案,PPT还有三分之一没改完。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打开瑞林集团的资料,开始一页一页地翻。
这家公司是做精密仪器的,老板姓周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,早年留学德国,回国后白手起家。隆复生花了三个月研究这家公司,写了近百页的分析报告,从供应链优化到组织架构调整,从技术创新到品牌战略,他自认为每一个建议都有扎实的理论支撑。
可张伟说太学院派了。
什么叫太学院派?隆复生不理解。他读过彼得·德鲁克的所有着作,知道现代管理学之父强调“管理是一种实践”;他读过稻盛和夫,明白“答案永远在现场”。他把这些理念都融进了方案里,为什么还是不行?
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。隆复生看了一眼东方泛白的天际,觉得那光离他很远很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光。
二 铅椠自省
提案会定在上午九点半,瑞林集团的大会议室里。
隆复生穿着唯一一套没有起球的西装,站在投影幕前,用了四十分钟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他讲得很流畅,数据、逻辑、案例,环环相扣。他甚至引用了瑞林公司创始人周老先生早年在德国发表的一篇论文,试图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做了多么深入的功课。
讲完之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周老先生坐在长桌的主位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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