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都市浮沉
凌晨两点十七分,隆复生第三次按下了删除键。
屏幕上那段写了又删、删了又写的方案说明,像一条被困在玻璃器皿里的鱼,再怎么奋力游动,也撞不出一丝裂痕。他盯着Word文档左下角的字数统计——三百四十二个字,这是他今天全部的“成果”。而此刻距离提案会,只剩不到四十个小时。
窗外,深圳的夜空被无数LED屏幕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。腾讯大厦的logo在远处明明灭灭,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。隆复生摘下眼镜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,指腹触到一道浅浅的凹痕——那是戴了十五年眼镜才会留下的痕迹,也是他在这个行业里浸泡了十一年才磨出的疲惫。
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,左边那台开着数据分析模型,中间是半成品的方案,右边则是一封已经晾了两天还没回复的邮件。发件人是他的顶头上司,运筹事业部总监陈恪,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:“速度回复。”没有任何称呼,没有任何客套,甚至连感叹号都懒得打一个。这很陈恪。
隆复生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没有去看,因为他知道那多半不是好消息。果然,三十秒后,同事宋砚的微信头像在通知栏里跳了出来:
“生哥,陈总刚才在群里问方案进度,我没敢回。你看你要不要先发一版初稿给他?哪怕框架也行。”
隆复生打开公司群,陈恪的消息赫然在目——不是艾特所有人,而是单独艾特了他:“@隆复生 方案进度?客户在催。”
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也就是说,在绝大多数人早已进入梦乡的时候,陈恪还在惦记着他的方案。这种惦记不是关心,而是一种精准的、毫无温度的节点管理。隆复生知道,陈恪的微信步数常年维持在八千到一万步之间,不是因为他热爱运动,而是因为他习惯一边打电话一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。他不坐椅子,他的椅子是给被他训话的人坐的。
隆复生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字。他决定先搭建一个框架发过去,至少表明自己在推进。框架发了不到三分钟,陈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“框架我看了。”陈恪的声音在深夜的听筒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把刚磨好的刀,“逻辑线不清晰,核心论据站不住脚。你用的数据是哪个季度的?”
“三季度。”
“客户要的是四季度的趋势预判,你给三季度的复盘,这中间差了什么,需要我告诉你吗?”
隆复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陈恪需要的不是理由,而是结果。或者说,陈恪根本不需要他的理由,陈恪只需要他闭嘴然后照做。
沉默持续了两秒,陈恪又说:“明天上午十点之前,给我一版能看的。不要再让我催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隆复生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,像把一面镜子翻了过去,不想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他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三十一层的视野本该很开阔,但深夜的深圳并没有什么风景可看——那些密集的写字楼像一排排耸立的墓碑,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是一块尚未刻完的碑文,记录着某个人的青春、热情或者健康。隆复生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深圳那年,也曾在这样的深夜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,望着远处的地王广场发誓,说总有一天,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栋楼里会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。
现在他的灯确实亮了,在这栋不算最高但也绝不矮的写字楼里。可他忽然不确定,这盏灯到底是为他亮的,还是为他耗尽的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宋砚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,看到隆复生站在窗前的背影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生哥,你还没走?”
“你不也没走。”隆复生转过身,勉强笑了一下。
宋砚把咖啡放在他的桌上,是热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,隆复生一贯的口味。这个细节让隆复生心里微微一暖,但很快又被陈恪电话里残留的寒意覆盖了。
“陈总又催了吧?”宋砚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其实……我觉得你上次那版方案挺好的,逻辑很清晰,只是可能不太符合陈总的表述习惯。”宋砚斟酌着措辞,“你要不要试着用他那种方式重新组织一下?”
隆复生知道宋砚的意思。陈恪喜欢什么样的方案,全公司上下都知道——数据要大、结论要猛、修辞要狠。要有冲击力,要有侵略性,要让客户看了之后产生一种“不做就亏了”的紧迫感。至于论证是否严密、推论是否稳健,那是次要的。在陈恪的语境里,商务谈判不是逻辑推演,而是情绪的博弈。
而隆复生偏偏是一个习惯把每句话都落到实证上的人。他不喜欢夸大数据,不习惯拔高结论,更不屑于用煽动性的语言去操控客户的情绪。在他看来,一份方案的价值不在于它看起来有多惊艳,而在于它经得起多长时间的推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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