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复生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他连忙低下头,假装在看那块印石。
老人没有揭穿他。只是把那壶已经凉了的茶倒掉,重新沏了一壶,把一杯新的热茶放在他的手边。
那杯茶的温度,透过薄薄的瓷杯壁,传到隆复生的指尖上,像一句不用翻译的安慰。
三 市井行藏
隆复生带着那块印石回到了公司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刻。他从没拿过刻刀,连篆书的笔画顺序都搞不清楚。但老人没有教他具体的技术,只说了一句:“刻印如修身,急不得。你先把心里那些‘非刻不可’的念头放一放,让心思沉下去,沉到水底,等水清了,你就知道第一刀该落在哪里了。”
隆复生把这番话在心里咀嚼了好几遍,觉得有道理,又觉得像一碗没加盐的鸡汤——道理是那个道理,但具体到执行层面,他依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。
他把印石放在办公桌右上角的一个小木托上,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截老酸枝木雕的底座,原本是放茶杯的,现在让给了这块石头。宋砚路过他的工位时看到那块红色的石头,好奇地问:“这是什么?红宝石?”
“朱砂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感兴趣了?”
隆复生想了想,说:“今天早上。”
宋砚撇了撇嘴,没有追问。在互联网公司里,每个人都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爱好——有人养多肉,有人收集盲盒,有人在桌上摆一排减压玩具。一块朱砂原石,在这个语境里,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东西。稀奇的是隆复生看那块石头的眼神。那不是一个中年男人看一块石头的眼神,那是一个人看着某个承诺时的表情——小心翼翼,郑重其事,仿佛那块石头会在他不看它的时候悄悄溜走。
提案会在下午两点。隆复生提前一个小时做完了最后一版PPT,从头到尾顺了三遍,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,每一个推论都有支撑,每一个结论都有分寸。他知道陈恪不会欣赏这种谨慎,但他不在乎了。或者说,他在乎的不是陈恪的认可,而是另一个更模糊、更遥远的东西——那个在“丹砂引”书店里,他在宣纸上写下的三个字。
我是谁。
如果他是一个可以做出一份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方案的人,那他是谁?如果他是一个可以为了讨好老板而违背自己专业判断的人,那他是谁?如果他是一个可以把书中的道理背诵如流却在现实中毫无践行的人,那他是谁?
这些问题像三根钉子,钉在他的意识里,让他在面对陈恪时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变化——他的腰背挺得更直了,他的声音更稳了,他的眼神不再闪躲。不是因为自信,而是因为他在那些问题的逼迫下,做出了一连串微小的、不为人知的决定——他不说谎,不夸张,不昧着良心说话。仅此而已。
这个决定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它像一颗种子,在一个被水泥封死了很久的花盆里,终于找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。
提案会在第二会议室举行。椭圆形的长桌,一端坐着客户方的三位代表,另一端是陈恪和隆复生。宋砚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,负责记录和投屏。
隆复生打开PPT,开始讲解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。他没有用那些互联网行业惯用的宏大词汇,没有说“赋能”“闭环”“矩阵”“打法”,他只是把问题说清楚,把逻辑讲明白,把方案呈现完整。
讲到一半的时候,他注意到陈恪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地敲击着,频率越来越快。那是陈恪不耐烦时的一个标志性动作,像啄木鸟在凿木头,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隐忍的焦躁。隆复生知道陈恪为什么焦躁——他没有按照陈恪期望的方式来呈现,他没有用那种煽动性的语言去刺激客户的购买欲,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讲了一个好方案应有的样子。
在陈恪看来,这就像一个人手握一把绝世好剑,却不用剑去杀敌,而用它来削苹果。
但让隆复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客户方的那位总监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,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戴一副纤细的金丝眼镜——在隆复生讲完之后,没有立刻发言,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:
“这是我入行十五年来,听过的最坦诚的方案陈述。”
陈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那位总监继续说:“你的数据和你的结论之间,你没有做任何过度拉伸。你的优点你说了,你的局限性你也说了。你在告诉我什么可以做,同时也告诉我什么不能做。这种诚实,在这个行业里,比黄金还贵。”
隆复生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,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。他微微点了点头,说了声“谢谢”,然后继续回答客户提出的问题。每一个问题他都如实回答,知道就说知道,不确定就说不确定,不知道就说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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