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深知燕山八魔并非等闲之辈,自那一刻结下梁子,便知今日之事已难善了。这燕山一派,乃是“虎头追魂”燕凌霄所创,其人凭着一对虎头钩与内外兼修的内家真气,在北方武林独树一帜。他门下八名弟子皆是燕山子弟,行事毒辣,以此在江湖中挣下了“八魔”的浑号。自投效阉党魏忠贤、入驻青阳宫后,这八人更是肆无忌惮仗势凌人,平日里横行无忌,何曾受过半点折辱?在九江酒肆被武凤楼扫了颜面的一高一瘦两汉,正是排名第七的郑七星与第八的王一川。二人衔恨追踪,显然是要在荒野林间讨回这口恶气。
月影横斜,武凤楼见两骑马快,当即提一口气,施展轻功身法,借着草木掩映紧随其后。奔行四五里地,前方林影郁郁,那两名汉子勒马收缰,翻身下马,对着林间暗处躬身禀告,言语中极尽恭顺,称“点子已到”。
林中缓步走出两人,月华如洗,映照出两张阴鸷脸孔,正是武凤楼在九江所遇的对头。郑七星斜睨着眼前的少年,见他气定神闲,毫无惶遽之色,心中不禁微微一懔,当即瓮声瓮气地开口道:“阁下小小年纪,身手竟如此了得,想来师门定有来历。不知令师名讳为何,可否赐教?”
武凤楼负手而立,神情昂然,语气虽谦抑却透着一股刚劲:“在下艺业未成,下山历练,不敢擅提家师名号,以免辱及门墙。”
郑七星重重哼了一声,声音沉了几分,逼视道:“江湖上等闲之辈,绝不敢与我燕山派为敌。今夜若不知晓令师高姓大名,只怕你走不出这片林子。”
武凤楼心头火起,冷冷反问道:“若是在下定然不愿奉告呢?”
“那恐怕由不得你了。”郑七星狞笑一声,眼中杀机陡现。
武凤楼面色沉稳如水,淡淡应道:“我看也不见得。”
郑七星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激得怒火中烧,暴喝道:“待死到临头,你自然会说!”
武凤楼嘴角微动,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:“却不知那死星照在谁人头上?”
郑七星再难克制,口中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咆哮:“叫你尝尝得罪燕山八魔的滋味!”他话音未落,身形已如弩箭离弦,右手一式“金豹探爪”疾取武凤楼面门,左手则立掌成刀,带起一股阴毒劲风,直劈向武凤楼右肩井穴。这一招双管齐下,功力极深,显是动了真格。
武凤楼见他招式狠辣,势若疯虎,心知不可硬接。他足尖轻点地面,身形如风中落叶般向右侧横滑数尺,堪堪避过。郑七星一击落空,心头火起,左掌顺势翻转,自肋下穿出,右手五指如钩,再抓向对方太阳穴,招招不离要害。
武凤楼心下冷笑,身形陡然拔高,使出一招“倒拧萝卜”,身法奇诡之极,竟反切入郑七星右侧死角。郑七星心头大骇,自知遇上了生平罕见的劲敌,此时已是箭在弦上,退无可退,只得硬着头皮使一招“银龙翻身”,双掌蓄满内力,直撞武凤楼胸口膻中大穴。
武凤楼深吸一口气,腹部骤缩,身子平平后移三尺。郑七星连续三招拼命的抢攻,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沾到,且看那少年气定神闲,分明是留了余手。郑七星怔怔立在原地,双手微颤,一时间进退维谷。
武凤楼敛起笑意,正色道:“燕山八魔在江湖中也算名头响亮,却在九江酒肆欺辱一名垂暮老丐,不觉有损威名么?在下当时虽有阻拦,却也未曾伤及诸位颜面。贤昆仲何必因这点微嫌,便设伏邀斗?在下已连让三招,全了燕山派的体面。阁下若再苦苦相逼,便莫怪在下无礼了。”
这一番话理直气壮,顶得郑七星哑口无言。他沉默半晌,退后一步,恨恨说道:“在下郑七星,燕山八魔中排行第七。”他又指了指身旁那干瘦汉子,“这是我八弟王一川。阁下艺高胆大,咱们今夜各有要事在身,便且作罢。十五日后,杭州虎跑寺后山,阁下可敢去候教?”
武凤楼归心似箭,亦不愿在此多耗心神,当即沉声道:“在下届时准日赴约便是。”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如惊鸿般弹起,消失在浓墨般的林影之中。
自此一路急行。待武凤楼踏入杭州城郊时,城内已是万家灯火,点点萤光映入眼中。望着那熟悉的家门轮廓,他心中不仅没有游子归家的喜悦,反而翻涌起阵阵酸涩。离家六载,寒暑更易,不知老父鬓角又添了多少白发,慈母是否依旧康健。
他信步走到自家府邸后门,胸口一颗心砰砰乱跳,恨不得立即翻墙而入。然想起矬金刚窦力的叮嘱,此行凶险重重,万不可莽撞惊动了暗处眼线。他强压下心头激荡,转入门巷中的一家小面摊,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,胡乱填了五脏庙。
待到一更将尽,四周寂静无声,唯余更漏之音。武凤楼悄然贴近院墙,见周遭并无异样,这才深吸一口气,身形轻纵,如一只苍鹰般掠过高墙。这宅邸的一砖一木他皆烂熟于心,此时落地无声,脸上却觉一阵火辣,心跳愈发急促,借着廊下阴影,直奔后堂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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