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潜身入宅,身法灵动如夜猫戏瓦,转过一道月亮门,只见一名小丫鬟手捧朱漆木盒,步履匆匆地往正房走去。他屏息凝神,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,伏在后堂东侧的窗棂之下。
屋内烛火摇曳,那丫鬟推门入内,语带欣然:“老夫人,东西取来了。”
武凤楼听得这声音,心口猛地一紧。这声调虽然褪去了稚气,却分明是六年前贴身侍奉他的小丫头云儿。昔日总角顽童,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。他正暗自唏嘘,又听云儿轻声劝慰道:“老夫人,您老人家宽宽心吧。年年今日,您总要这般苦着自己,瞧得咱们下人心眼里都跟着难受。”
武凤楼心头电光石火般一闪,陡然想起今日正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,亦是自己的生辰。儿时旧景浮上心头:每逢此日,母亲总要亲手为他裁制新衣新鞋,更有那数不尽的玲珑玩物——银项圈、玉如意、鸣叫的小蝈蝈。
正思量间,内室珠帘轻响,武夫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。隔着窗纸残隙,武凤楼见慈母容颜枯槁,鬓边华发如雪,较之六年前竟似老了二十岁,不由鼻尖发酸,热泪盈眶。
只见武夫人怀中亦抱着一只硕大的木匣,将其与云儿拿来的盒子并列案头。大盒开启,内里竟是六双尺寸递增、针脚细密的布鞋;云儿也从盒中抖落出一套崭新的玄色劲装。
武凤楼如遭雷击,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。所谓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”,这六双鞋与这身衣裳,分明是母亲在每一个凄凉生辰,对着孤灯一针一线缝就的。他再也忍耐不住,却又唯恐惊吓了老人家,只得压低嗓门,在窗外轻咳了一声。
“谁在门外?”武夫人惊疑地抬起头,目光投向窗影。
武凤楼掀帘而入,抢步扑至母亲膝下,双膝重重跪地,嘶声唤道:“娘!不孝儿凤楼……回来了!”
这一声如平地惊雷,直震得武夫人与云儿齐齐失色,惊呼出声。武夫人颤抖着枯瘦的双手,捧起武凤楼的脸庞,指尖在他眉眼间细细摩挲,半晌才如梦呓般颤声道:“楼儿……真是我的楼儿回来了?”
“母亲,正是孩儿。”武凤楼泪如泉涌,连声应答。
他站起身来,顾不得与云儿叙旧,眉宇间掠过一丝急色,紧着问道:“母亲,爹爹为何不在后堂?烦请云儿快去请他老人家过来见一面。”
他深知老父武伯衡素爱在内书房静读,公务繁忙时常宿于彼处。不料武夫人闻言,面色微凝,叹道:“孩子,你回得不巧,你爹爹此刻并不在府中。”
武凤楼心头一沉,追问道:“如今已过更次,爹爹贵为一省巡抚,深夜出巡却是为何?”
“昨日两江水陆提督新官到任,今晚设宴相请。你父虽然厌恶此等应酬,却也不好落了对方脸面,只得前去周旋。”
武凤楼听罢,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,浑身冷汗涔涔。那新任提督正是阉党余孽魏忠英,此番南下,本就是为了铲除异己。父亲生性耿介,从不肯趋炎附势,早成了那帮奸佞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他强按住心底的惊惧,佯作镇定道:“爹爹几时去的?为何时至深夜仍未回转?”
武夫人摇了摇头:“官场交际向来冗长。他去时已近酉末,算着时辰,想必也快了。”
武凤楼心乱如麻,望向窗外,只见夜色如墨,远方隐隐有闷雷翻滚,似有暴雨将至。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油然而生。魏忠贤权倾朝野,那魏忠英又是利刃在手,若是在任职伊始便猝然发难,父亲处境危矣!
他正欲婉言辞别母亲,夜闯提督府查探,忽听外间仆从扬声传禀:“老爷回府——!”
武凤楼长舒一口气,紧绷的弦瞬间松下,忙对母亲叮嘱道:“孩儿潜回之事,暂不可张扬,以免招来风波。云儿,快请老爷到内室一叙。”
不多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两江巡抚武伯衡已快步踏入室内。云儿先前已在暗中递了话,武大人方一进门,便颤声唤道:“楼儿!”
“父亲!”武凤楼再次跪倒,悲喜交集。
武伯衡本是豁达豪迈之士,当年为保全家国血脉,忍痛让“追云苍鹰”白剑飞带走独子,其胸襟气度非常人可比。此时见爱子已成长为一名英挺不凡的少年武士,满心阴霾顿时一扫而光,直觉喜出望外。
武伯衡强撑病躯,一把执住爱儿之手,向武夫人强颜笑道:“哈哈哈,还你儿子!且莫再擦眼抹泪、唠叨下官啦。”一语落地,满室愁云惨雾似被冲散半分,妻儿皆是破涕为笑。这六年离散后的骨肉团聚,浓浓天伦之情,一时间倒叫人忘了门外的风雨欲来。
武凤楼心思缜密,随即屏退云儿,严令其守在门外,未经允准绝不可放人入内。武伯衡方想开口问询:“凤楼,你怎地突兀归家,莫非……”话未说半,他那原本豪阔的身躯竟猛然一震,面色陡转惨白,如遭雷殛,额际大汗淋淋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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