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凤楼心头大骇,如电闪雷鸣般闪过一个念头,脱口低呼:“高惠仁老先生可在府内?”高惠仁乃一介寒儒,虽以文墨帮办府内案牍,实则深谙岐黄之道。武凤楼见父亲神色异样,知其定是在酒席间遭了奸人暗算,唯有请此高手急救。
武伯衡不愧是久经宦海的老臣,见儿子神情,惨笑一声,长叹道:“我与魏阉势如水火,此辈卑劣手段,原在预料之中。只是未曾想魏忠英甫到杭州,便敢如此丧心病狂。夫人……快请高先生。”话音未落,他已疼得蜷缩成团,指节因用力而发青。武夫人惊得六神无主,只知掩面而泣。
片刻后,高惠仁一头撞入内室,待细细察看武伯衡面色,见其牙关紧咬,唇色黑紫如靛叶,不禁长叹一声,眼中滚下泪来。武伯衡借着一丝清明,反手扣住高惠仁手腕,嘶声道:“高兄,你我莫逆之交。趁下官尚有一口气在,请施针助我一臂之力,料理后事!”
高惠仁含泪点头,自革囊中取出几支明晃晃的金针,疾刺其周身大穴。金针入肉,武伯衡精神陡然一振,当即令道:“第一件,散尽阖府家眷仆从,每人发银百两遣回原籍;第二件,余款由老先生护送夫人连夜远遁金华娘家;第三件,令老仆武忠留守空宅。速去!”
待高惠仁领命而去,武伯衡凝望武夫人,满眼柔情毕现:“夫人,随我数十年,尽受惊惧操劳,不料竟要让你老无所依。莫要哭泣,速速启程!”武夫人悲恸欲绝,却知丈夫性烈,只得吞声退避。
此时武伯衡气若游丝,强令武凤楼铺纸研墨,颤抖着写下“臣已被害,详情由犬子代禀”几字,笔杆颓然落地。他紧紧攥住儿子的手,目光如炬:“楼儿记牢!死后不可先报私仇,速去京城投奔五皇子陈情!当今皇上病重,唯五皇子英明。我搜罗的魏阉十大罪状,存放在内书房……在……”言未毕,一代忠臣已气绝而逝。
武凤楼哀恸之极,眼前一黑,当即昏厥于地。
幽幽醒转时,他正依在老仆武忠怀中。武忠老泪横流,低声道:“少主人,高师爷已带老夫人出城。老奴率人将老爷金身入殓,浮厝于钱塘门外天齐庙。此地凶险,请速离府!”
武凤楼起身向老仆长揖到地,惊得武忠连连叩首。他一言不发,疾趋内书房,将架上奁内翻了个底朝天,却始终不见父亲临终所托的那份弹劾奏章。武忠在侧连声催促,武凤楼心急如焚,终是遍寻无果。
迈出武府后门时,正值三更。天宇阴郁,街巷深处唯余巡夜梆声。武凤楼立于残风之中,昨日尚是双亲在堂,今宵已成孤魂野鬼。刻骨仇恨如烈火燎原,激起满腔孤愤。他心中暗忖:魏忠英定以为我尚在远方,防范必疏。父亲要我先除国贼,是怕我白白送死,却不知我早已非当年的文弱少年。
父仇不共戴天。正所谓月黑杀人夜,风高放火天。他猛然回首,身形如一抹黑烟,直扑两江水陆提督府而去。
武凤楼转入横街,正待疾行,忽见前方甲胄曳地之声隐隐,一队官兵正持械巡查。他心念微动,深知此时不可硬冲,随即拧身提气,如离弦之箭般飞身上房,伏在青瓦脊后。待那队兵勇过后,他才衔尾而行,凭着五岳三鸟传人的深厚内功,目力穿透夜幕,紧紧锁住了前方的两江水陆提督府。
隔街望去,提督府门禁森严,东边箭道内兵甲林立。府门左右各悬四盏大红气死风纱灯,灯影摇曳,映照着门下八名按刀而立的劲装武士。这几人皆是清一色的洒鞋打腿,肩头斜插一口青光森森的鬼头刀,杀气腾腾。武凤楼暗忖:魏忠英刚害了我父亲,定是做贼心虚,才设下这等阵仗。然血海深仇在前,纵是龙潭虎穴,今夜也少不得要闯上一闯。
他避开正门,屏息潜至府邸西侧。此处高墙深院,黑压压一片,寂静得近乎诡谲。武凤楼看准方位,使出一招“潜龙升天”,身形拔地而起。他虽初历江湖,却深记恩师白剑飞的教诲,防着墙后伏有暗卡。就在将落未落之际,他于空中左脚猛点右脚面,硬生生借力再拔高三尺,不落院墙,反而折向墙内一棵繁茂的大槐树。
岂料身形方近树冠,暗影中陡然传来一声阴冷的低喝:“朋友,算你有种,竟敢夜闯提督府!”
话音未落,三点寒星呈品字形急射而至。武凤楼身悬半空,变招已是不及,心知魏贼早已请动江湖高手护院,这番突袭端的是奇险万分。他临危不乱,腰肢猛力一扭,一式“怪蟒翻身”在虚空中生生横移半尺,听得那暗器擦着耳根钉入树干,发出咄咄闷响。
“有刺客——!”
随着这一声暴喝,府内瞬间铜锣齐鸣,梆声震天。刹那间,影壁后、池塘边、乱石丛中,无数机括之声连绵炸响。弩箭密如雨点,在那如墨的夜色中织就一张死网。武凤楼暗暗吃惊,这伏弩暗桩只闻弦响不见人影,显然是兵家杀阵。他不敢恋战,双臂猛振,凭着一身绝顶轻功擦墙而过,借着夜色遁出重围。饶是身法如电,两臂仍被箭镞流矢划出几道血痕,鲜血沁透了衣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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