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闻言,无不惊愕交加,却碍于其方才威势,谁也不敢出言阻拦。兰芳领命上前,铁锁清脆落地,武凤楼只觉腕上一轻,竟如死里逃生一般。他呆立当场,凝望着这容颜凄婉的女子,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。
魏银屏幽幽一叹,语声转柔:“你既不叫辛艮,那份委任文书留之无用,便请交还于我吧。”
武凤楼如梦初醒,伸手入怀摸索。他因方才激战脱力,指尖微颤,竟连同魏银屏早先赠他那方白绸罗帕也一并带了出来。他不及细想,便将文书与罗帕交到了兰芳手中。
魏银屏接过那方罗帕,目光触及帕上亲手所绣“活命深恩,必当重报”八个小字,娇躯不由猛地一颤,素手紧攥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她长吸一口气,强忍眼中泪水,语声重归清冷:“武公子,你要的东西交了,杀父的大仇也报了。你——走吧。”
此言一出,不啻于平地惊雷。厅内武士无不面露惊忿,便是武凤楼自己,也觉大出所料,怔怔地望着她,竟迈不开步子。
正在此时,女婢兰儿如疯了般冲入厅内,哀声痛哭道:“郡主!大事不好……老爷他……他老人家伤重不治,已经归天了!”
全厅之人如遭重锤击顶,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魏银屏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,变得苍白如纸,连昔日朱唇也失了颜色。孙三元与周五魁反应极快,身形晃处,已死死封住了大厅出口。
武凤楼脸颊肌肉微微抽动,旋即恢复了平静,坦然道:“魏郡主,武某父仇已雪,再无他求。既然提督大人已殁,武某愿受任何处置,引颈受戮,绝无怨言。”
魏银屏身形剧震,那一双利齿紧紧咬住下唇,沉吟良久,方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:“我虽是一介女流,却也知言出如山的道理。孙、周二位护卫,放他出府。”
周五魁怪叫一声,面上满是不忿:“郡主,此一时彼一时!如今大人被害,若放走凶徒,九千岁怪罪下来,我等谁能担待得起?”三魔孙三元及余下武士亦纷纷鼓噪,齐声附和。
提督府幕僚常省时,素为魏忠英心腹,此时亦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省时不敢违抗郡主之命,但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。个中利害,郡主可曾深思?”
魏银屏冷然环视众人,凄然一笑:“诸位美意,本郡主心领了。为人子者,我自当杀他报杀父之仇;但家父鸩杀其父在先,难道那便不是仇么?我既已许下诺言,断无反悔之理。至于后果,一切由我魏银屏一人一肩承担!”
眼见众人还要再劝,她横眉立目,斩钉截铁道:“我父虽死,印信尚在。朝廷未派新员之前,我便是这两江水陆提督!速放武凤楼离去,多言者斩!”
孙、周二人虽心有不甘,终究不敢在此时公然抗命,只得忿忿退后。武凤楼深深看了魏银屏一眼,那目光中杂陈着感激与愧疚,随即转身向厅外走去。他虽受重创,步伐却依旧沉稳从容。
孰料一波方平,一波又起。武凤楼前脚刚跨出门槛,便见后宅一名仆妇飞奔而至,尖声叫道:“禀郡主!老夫人听闻放走了仇家,悲愤难抑,已吞金自尽了!请郡主速去!”
厅外数百名长枪手、弓弩手闻风而动,“哗”地一声再度合围。利箭上弦,刀剑出鞘,气氛紧绷如弦。武凤楼心下一沉,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腰间伤处。
千钧一发之际,兰儿自厅内疾步而出,高举令牌,厉声宣谕:“郡主有令,谁敢拦阻武凤楼出府,格杀勿论!”
武凤楼心中波澜起伏,知这是魏银屏在支离破碎之际,仍要舍命全他性命。他再不迟疑,一咬牙,大步冲出了提督府大门。
方出府门,西首街角处忽听蹄声得得,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卷来。马上一名二十八九岁的白净汉子,劲装疾服,背着个黄色长形包袱。因势头太猛,战马嘶鸣盘旋良久方才收住。
那汉子见门前兵卒阻拦,当即破口大骂:“尔等鼠辈!太爷奉‘阁令’而来,还不速速通禀!”
武凤楼闻“阁令”二字,心中骤然一凛。他深知那便是魏阉密旨,定与信王及乃父旧事有关。他本欲回身探个究竟,可思及身负重创且归还金鞭,此时实乃龙潭虎穴,只得喟然长叹,隐入巷弄。
待出了钱塘门,远方六和塔的塔尖已在残阳余晖中隐约可见。
此时武凤楼孑然一身,家破人亡之痛与透骨创伤交织,四顾茫茫,竟无一处可供安身。他心下暗忖,怀中尚缺父亲揭发魏阉十大罪状的血书遗折,若能寻得此物,便可潜往京师面见信王,以清君侧。然而此刻杭州城内甲胄森严,提督遇刺之信想必已传遍街巷,巡抚衙门定是去不得了。且恩师“追云苍鹰”白剑飞与“江汉双矮”中的“矮金刚”窦力约好在此相会,若贸然远遁,恐失了接应。思虑再三,唯有暂且折返六和塔,在这佛门清净地避一避风头。
时值二更,月影横斜。武凤楼避开官道眼线,贴着钱塘江畔的乱石滩穿行。正行间,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阴测测的冷笑,如老鸦夜啼,教人不寒而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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