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魏银屏神色凝重,侯国英以为她心意已动,便起身走至其身侧,伸手轻抚其柔肩,语重心长道:“别再使小性子了。为了魏家的宗族荣辱,你我理应同心同德才是。”
魏银屏听罢,一颗心直如坠入冰窟。她虽知父亲与二叔魏忠贤关系紧密,也知武家与魏家不两立,却万没料到魏忠贤竟怀揣篡位夺权的悖逆之心。她强压心中惊涛,佯作漠然道:“总督莫要高兴得太早。那五皇子聪慧刚毅,朝野归心,只怕你们这算盘未必能响。”
侯国英面色一正,自怀中取出一封盖有密戳的信函:“实不相瞒,干父八百里加急密谕:五皇子下月初旬将赴凤阳祭祖。干父要你速选五千精骑,亲率前往相助,合力刺杀朱由检。”
魏银屏闻言,心口猛地一跳,几乎撞碎肋骨。她面上却强撑出一丝笑意,淡淡道:“既然如此大事,明日早起说也是一样,何必三更半夜闯我闺房?”
侯国英被这一问噎得满脸通红,魏银屏趁势冷声追问:“总督此时前来,莫不是怕那武凤楼走投无路,潜入我这府中寻仇?多谢大人体恤,本职乏了,不送!”说罢,她反手合上碧纱窗,撤去斗篷便向内室走去。
侯国英见她如此决绝,讨了个没趣,心中狠戾之气一闪而过,终因顾忌对方身份,只得咬牙告退。临行前,她那双阴鸷的眼在房中环视一圈,确信无人藏匿,方才将那封密信掷在魏银屏枕边,忿然离去。
待脚步声渐远,魏银屏方才长舒一口气,顿觉冷汗湿透脊梁。她刚欲伸手去拿那封关乎国本的密信,忽见窗纸上透出一道修长而孤寂的人影。
那身影,曾在梦中萦绕千回,曾教她揪心挂肠。
魏银屏心跳骤然加剧,猛地弹身而起,一把推开窗棂。月色下,只见武凤楼衣衫褴褛,满身血污,正静静立在阶前。魏银屏一阵眩晕,险些站立不稳。她到底是是将门之后,瞬息间稳住神志,反手灭了残灯,借着阴影对武凤楼做了个入内的手势。
武凤楼立在窗外,略一迟疑,终是纵身一跃,如惊鸿般落入房中。
魏银屏娇躯微颤,指尖触到他湿冷的衣襟,颤声道:“你……伤得重不重?快让我瞧瞧,好为你包扎。”
武凤楼压低声音,语调沉稳中带着几分感激:“多谢郡主垂青。我不过受了些皮肉擦伤,甲胄上的残血多是贼人的。方才我伏在你窗外的横梁之上,自知那侯国英生性多疑,必会折返搜寻,是以未敢贸然入内。幸而那女魔头并未瞧破端倪,没给郡主添麻烦。方才尔等在屋内的言语,我已尽数听去了。不知郡主心中,究竟作何打算?”
魏银屏听他提到“尽数听去”,心头不由得一阵滚烫。她自知方才对着残月自诉衷肠的痴话,定也落入了这冤家的耳中。两人虽由长辈定下婚约,可当初那是为了行刺权臣的权宜之计,如今魏武两家血债累累,三位尊长惨死,那纸婚盟早已成了镜花水月。
她抬眼望去,只见暗影中武凤楼双目炯炯,正瞬也不瞬地凝视着自己。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,教她一阵心酸,幽幽叹道:“天老地荒情难变,只恨错生对头家。凤楼……是我魏家对不住你。”话音方落,泪珠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。
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颤,不由自主抢前半步,自怀中取出一方罗帕递了过去。那帕子正是当日嵩山救驾时魏银屏所赠。魏银屏见此旧物,哪里还忍得住?她喉头哽咽,猛地扑入武凤楼怀中,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,双肩不住地抽动。无声的泪水顷刻间洇透了武凤楼的衣襟,留下了一片湿冷的泪痕。
良久,魏银屏才缓缓止住哭泣。她起身将门户严缝闭合,拉深了重帘,方才擦火点燃一枝红烛。借着微弱的烛火,她接过那方罗帕,见上面昔日用金钗刺下的字迹已然模糊。武凤楼见她神色,低促地唤了一声:“郡主!”
魏银屏却似未闻,她蛾眉微蹙,竟狠心咬破了中指,忍着钻心之痛,以血为墨,在帕上重重写下:“救命深恩,永志不忘。”末了,又在下款署上“受恩人魏银屏”六字。她将这方沾满血泪的罗帕叠好,郑重交到武凤楼手中。
武凤楼一把攥住她受伤的柔荑,从怀中摸出秘制刀创药,细细为她涂抹包扎。他双臂微颤,默默将她揽入怀中,在这生死边缘的片刻温存里,竟觉万语千言皆是多余。
正此时,远处隐隐传来四响更鼓之声。武凤楼悚然一惊,轻轻推开魏银屏,语带悲怆:“银屏,你对我的一片深情,我武凤楼便是肝脑涂地也永志不忘。可叹你我两家仇深似海,你二叔又是误国的奸佞。我武家世代忠烈,纵然你我心心相印,我那远在缧绁的母亲也绝不会依允这桩婚事。郡主……你便忘了我罢,一切只待来生。我……该走了。”
魏银屏再次投入他怀中,低声泣诉:“造化弄人至此,夫复何言!我今生纵不能事君左右,也定要助你渡过此难。此处有我叔父一封密函,我也未及细看,请君一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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