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茂斜睨着师侄女,嘴角含笑:“英儿,你道师伯是在打诳语么?不错,老夫确是不愿受那帮务羁绊,打从前年起,帮中大小事务尽归你师父裁夺。可他虽贵为副帮主,这正主的名分,老夫却始终未曾点过头。若是不信,你且瞧瞧这个。”
话音方落,樊茂已从怀中探出那只色泽晦暗、不起眼的铁盒子。佟铁在一旁看得分明,那盒子方一现世,侯国英那双含威的凤目中,竟陡然划过一丝浓烈的贪婪之色。那神光快若流星,转瞬便消融在温顺的笑意之下。
樊茂将铁盒重重往桌上一顿,志得意满地道:“这下总该信了罢?这铁扇帮的令符,终究还在老夫掌中。”
侯国英似是有些失神,美眸在铁盒上转了一转,忽地转了话锋:“师伯,自打您老将那柄赖以成名、威震绿林的铁扇传了给孩儿,这些年来,怎地竟不见您动用兵刃?”说着,她顺手将自己随身的天罡扇解下,轻轻横在桌上。
樊茂见到那柄扇子,苍老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追思之情,如遇故友般将其托在掌心,细细摩挲了良久,方才谨慎放回。佟铁在旁暗自切齿,心道这老怪物当真是老糊涂了,竟将这等神兵利器传给这蛇蝎心肠的女魔头。
正腹诽间,忽见樊茂探手入怀,从袍襟底下拉出一柄短剑。那剑不过二尺八寸,剑身极窄,裹在乌亮细滑的黑皮软鞘之中,剑柄以漆黑的犀骨琢成,其上刻着“紫电”两个古朴篆字。
樊茂左手握鞘,右手按住柄头哑簧,只听“噌”的一声轻啸,宛如孤龙吟于深渊,半截剑身弹出。刹那间,冷森森的寒芒映彻厅堂,剑影颤动处,竟如一泓秋水被秋风吹皱,激射出阵阵透骨的冷气。全厅众高手无不色变,齐声低惊。
“噌”的一响,樊茂反手还剑入鞘,面露自得之色:“英儿,老夫年少时好胜斗狠,江湖上结下的对头不知凡几,岂能没点防身的物件?这‘紫电’宝剑乃旷世奇珍,足可与那名震武林的‘五风朝阳刀’一较高下。只因其太过耀眼,老夫平素从不轻易示人。”
侯国英对那惊世宝剑竟似浑不在意,只利落地打开提盒。一股沁人心脾的肉香登时在厅内弥漫开来,樊茂抽了抽鼻子,连连赞道:“好香!好香!”
提盒四层尽数撤开,桌上已摆好了三菜一汤。一碟糟香扑鼻的鸭爪,一盘晶莹剔透的清炒虾仁,一碗红油发亮的红烧鹿尾,正中则是一盅名贵的“三鲜芙蓉鸽子汤”。樊茂看一眼便啧一声,馋涎欲滴之状溢于言表。唯独见到那坛陈年花雕时,他皱了皱眉,有些败兴道:“英儿,这酒虽醇却寡淡无劲,快给老夫换烧刀子来!”
侯国英略显难色,转头对夏侯扬威道:“去我房中,取那瓶御赐的佳酿来。”
御酒奉上,樊茂更是开怀。这一席酒喝了足有一个时辰,樊茂兴致正浓,言笑晏晏,唯有佟铁坐立难安。他心急如焚地盯着门外,算算时辰,那夏侯耀武去提武夫人已久,却始终未见踪影。转念一想,侯国英对师伯礼数周全,敬重有加,当不至于当面捣鬼,心中方才稍安。
此时那一大瓶御酒已见了底,樊茂已有八分醉意,微醺的双眼慈爱地凝视着侯国英,含糊笑道:“老夫孑然一生,无儿无女,亦无传人,唯独把你当亲生骨肉。只要你听师伯一句劝,放出武夫人,辞了这锦衣卫的差事,老夫便做主将这帮主位子传给你。想必你师父师娘也无二话。”说罢,他抓起酒瓶,将残酒尽数倾入喉中,席间残肴亦被他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。
变故陡生!
侯国英那只原在捶背的左手,猝然如电闪般抓向桌上的紫电宝剑,右手则几乎在同一瞬间,向那铁扇帮的令符抢去。
樊茂虽已微醺,但神智尚清,行走江湖多年的机警并未丧失。他初时见师侄女伸手,还道她是想赏玩宝剑,待见她另一只手竟奔向令符,心头猛地一沉,暗道不妙。这老江湖历经沧桑,惊觉之下本能地欲挥手阻拦。
岂料这一催劲,樊茂只觉周身百骸竟如浸在酸醋中一般,绵软无力,竟使不出半分劲道。他大惊失色,急忙强提真气欲护住丹田,却觉内息涣散如沙,丝毫不受调遣,平日里排山倒海般的功力竟荡然无存,此刻的身手,竟委顿得连寻常病夫亦不如。
樊茂身形剧震,已知遭了这视若亲女的门生算计,一腔怒血直涌脑门,厉声喝骂:“该死的贱婢!你竟敢欺师灭祖,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!”言未毕,已觉气机梗阻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杂乱。
侯国英左手攥着紫电宝剑,右手紧握令符,脸上仍挂着那副娇憨笑意,柔声道:“师伯莫要动怒。孩儿这也是逼不得已,若非出此下策,您老人家怎肯依我?您且放宽心,方才那御酒中不过加了些大内秘制的‘麻骨散’,断不会伤及性命。您待我如亲女,我自当待您如生父。待此间事了,孩儿便接您回北京享尽荣华富贵,也省得您老这般年纪还在江湖上风餐露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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