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入三清观内,檀香缭绕间,气氛肃穆异常。掌门人萧剑秋端坐上首,清癯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影下明暗不定。其下首依次坐着窦力与白剑飞,武凤楼则敛声屏气,垂手侍立于三人身后。观主飞尘子陪坐末席,两名弟子雨石、雨谷如泥塑木雕般守候在侧。看这情形,众人议事已历多时。
江剑臣趋前一步,先与飞尘子互致道门之礼,寒暄过从,方才对着大师兄萧剑秋大礼叩拜。萧剑秋微笑着伸手虚扶,待江剑臣起身,又让他与二师兄白剑飞及窦力见了礼。
待李鸣亦循规蹈矩地向长辈们逐一施礼毕,萧剑秋方才敛了笑容,语声沉郁:“此次凤阳之会,实乃我辈武林正义与权阉邪恶之博弈。奈何魏阉势倾天下,晋爵九千岁,其党羽如过江之鲫。此贼倒行逆施,稍有违逆便遭灭门之祸,与其周旋,无异于虎口拔牙。是以萧某主张,绝不轻动武林同道之利,即便是本门弟子,亦只许暗中策应,切不可与阉党正面交锋,免受牵累。如此一来,我方势单力孤,飞尘道兄乃萧某肝胆相照之至交,反复权衡,方才决定叨扰此地。”
言及此处,萧剑秋微微一顿。白剑飞长身而起,拱手道:“掌门师兄,算来五皇子信王爷于日落前便可抵凤阳,我想在城外迎迓,先与其见上一面。”
萧剑秋沉吟片刻,摇头道:“你另有重任在身,不宜再行露面。凤阳城外这一遭,便由我带着楼儿走一趟罢。”说罢,袖袍轻挥,领着武凤楼向观外走去。李鸣在旁抓耳挠腮,正欲施展轻功暗中尾随,却被江剑臣横了一眼,那目光如冷电般扫过,吓得他赶忙缩了脖子,舌头一吐,再不敢动弹半分。
此时残阳如血,将西山衔在一片凄艳之中。萧剑秋师徒二人避开官道,专挑那冷僻山径疾行。萧剑秋有意考较这侄辈的功力,甫一发步,便施展出先天无极派压箱底的轻功“一气凌波浑元步”。只见他上半身浑然不动,衣袂微飘,竟如一抹流云横掠长空,瞬息间已在丈许开外。武凤楼心领神会,知是师伯试炼,当即气沉丹田,将周身功力催至极致,如影随形般紧跟其后。萧剑秋斜睨一眼,见这少年步法沉稳,气息绵长,心中暗生欢喜。他深知二师弟白剑飞平日虽嗜酒落拓,但授徒之严近乎苛刻,武凤楼能在嵩山苦修六载,这轻功造诣果然不凡。
茶盏工夫,二人已抵城北,只见前方一道长岭横卧,隐约有车马之声传来。师徒二人悄无声息地掩至土岭侧翼。
远方一行人马迤逦而来,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,乃是个蓝衣劲装大汉,顾盼间威猛异常,肋下悬一柄单刀。其后两骑并肩而行,左首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却生得面如冠玉,长眉入鬓,双目顾盼神飞,隐隐透着一股凌厉之气。另一骑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气度雍容,那份富贵逼人之态,纵是人间豪门权贵,在其面前亦要逊色三分。后方跟着两名宦官打扮的人物,一长一少,再往后则是两百名披坚执锐的御林军。
萧剑秋一扯武凤楼,纵身跃上一株合抱之木,隐于繁茂枝叶之后。此时那行人已登上岭头,看得愈发真切。那华服少年勒马远眺,长鞭遥指凤阳城垣,意气风发,眉宇间尽是俯瞰江山的傲气。
萧剑秋凝视良久,脸色忽地一沉,拉着武凤楼退下土岭。武凤楼见师伯神色凝重,低声问道:“师伯,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萧剑秋默然半晌,幽幽长叹道:“如今朝政昏聩,天启帝宠信妖妇客氏,纵容魏阉乱纲。大明国运,只怕已在风雨飘摇之中。内有流寇蜂起,外有满洲虎狼,实乃危急存亡之秋。传闻诸皇子中,唯信王有雄才大略,堪救黎民于水火。然今日一见,此子虽天资聪颖,却目光如鸷,顾盼间鹰视狼顾,日后必是刻薄寡恩之主。更兼其双目带煞,刚愎自用,只恐能共患难,断难共富贵。令尊曾为彼师,竟未察觉此点,真乃天意捉弄。你且辅他登基,待功成之日,务必立即抽身归隐,免遭鸟尽弓藏之祸。”
武凤楼闻言,心头大震。他素来恪守亡父遗命,辅佐信王乃其平生志向,骤听此言,虽不敢反驳,心中终觉有些危言耸听。萧剑秋见他神色犹豫,凑至耳畔,又低语了一番江湖秘闻与帝王心术。武凤楼听罢,面色肃然,躬身道:“弟子谨遵师伯教诲。”说罢,身形一晃,已悄然隐入荒烟之中。
萧剑秋独立岭下,望着那远去的仪仗,又是一阵摇头叹息。正在此时,前方烟尘大作,皇陵镇守使祖大寿与两江水陆提督魏银屏领着亲兵将校迎上前去。萧剑秋见官军云集,身形忽地一掠,亦如惊鸿般消失在山影之后。
这岭上之人,正是信王朱由检一行。开路者乃王府侍卫八卦刀吴孟明,老者则是信王的姑丈老驸马冉兴。那两名随从太监,年长者王承恩,年幼者曹化淳。信王知晓魏阉已有弑君夺嫡之心,皇帝病重,京师已成龙潭虎穴,这方才借着祭扫皇陵之名远走江南,一路上若非有白剑飞、窦力等义士暗中护持,只怕早已折损在锦衣卫的血滴子之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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