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下,李鸣忙凑到醉和尚耳根前,压低嗓门切切私语了一阵。普度和尚听着,一双蚕眉由拧而舒,随即发出一阵宏大的朗笑,连声道:“妙计!妙计!所谓‘君子可以欺其方’,你这突如其来的怪招,那老怪物定会顾影自怜,坠入彀中。只是你若善后不力,怕是会捅出一个泼天的大窟窿。”
李鸣嘿嘿一笑,拍了拍胸膛道:“您老尽管宽心,届时且看小子的手段便了。”
武凤楼在旁听得心惊,正欲斥一句“不准胡闹”,却听醉和尚已神色肃然地叮嘱道:“那战天雷身材与洒家相仿,面如紫肝,生得浓眉大眼、狮口鹰鼻。最显眼处,是左腮长着一颗金钱大小的黑痣,其上生有一撮黑毛。他如今暂栖于城北地藏庙,每至晚间必去城中聚仙楼买醉。你此番行事须得慎之又慎,莫要一个不慎,教他把你的牛黄狗宝都给砸了出来。真到了那时,洒家也救你不得。你且在这儿细细参详,和尚我要去会周公了。”言罢,身形微晃,人已如一缕残烟般消散在房门之外。
武凤楼心中对李鸣的机心早已猜出了七八分,暗自忖度:战天雷这等绝世魔头,心狠手辣远非那樊茂可比,岂能容李鸣这般戏耍?他正待严词规劝,李鸣已自外间端了一盏热茶进来,满脸堆笑道:“大哥,咱们先喝口茶润润嗓子,再行计议不迟。”
武凤楼不忍冷了兄弟的情分,接过茶盏一饮而尽。孰料茶水甫一落腹,便觉灵台一阵混沌,四肢百骸使不出半点力气。李鸣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望着他道:“大哥,你连日奔波实在是乏了,需得好好养养神。我是真怕你那迂性子上来要拦我,这才请你先睡上一觉……”语声渐远,武凤楼已觉眼皮沉重如山,神识陷入一片昏黑。
待他悠悠转醒,已见窗外斜阳似血,晚霞映红了半壁粉墙。武凤楼腹中饥肠辘辘,如雷鸣阵阵,他猛然翻身坐起,屋中哪还有李鸣的身影?只见适才那只茶杯正压着一张素纸。他拿近一看,上书:此行固是行险,知大哥必会力阻,无奈之下,请大哥一醉方休。外间备有干粮,餐后速来。字迹潦草,显是匆忙而就。
武凤楼心中又是着恼又是牵挂,快步赶至外间,见桌上盘内横着几片肥牛、两截香肠并两张薄饼。他顾不得细嚼,胡乱狼吞虎咽了一阵,就着残茶送下。随即唤来店家锁了房门,身形疾纵,直往聚仙楼方向赶去。
赶至聚仙楼外,城中已是华灯初上,夜市喧嚣。街头行人摩肩接踵,织流如梭。武凤楼正立于闹市中暗自焦急,忽闻对过传来几声清脆的梆子响,一名卖元宵的老者恰在酒楼对面落了担。他心中一动,信步上前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碗,藉着热气腾腾的元宵,悄然观察酒楼的出入动静。
一碗元宵将欲见底,酒楼左侧忽地闪出一个魁伟身影。武凤楼心头一震,定睛瞧去,只见那人面色如紫玉,鹰鼻狮口,颔下悬着一丛花白胡须。即便已逾花甲之年,举手投足间仍隐隐透着一股威压八方的神武之气,左腮处那颗黑痣在灯火映照下分外醒目。
武凤楼暗叫一声“苦也”,正主既然现身,李鸣处境危矣。眼见战天雷迈步欲入酒楼,忽有一个矮胖的身影贴着他的脊背硬生生挤了过去。武凤楼虽只瞥见残影,却认出那正是施展“妙手空空”绝技的李鸣。待两人的身影相继没入酒楼门槛,武凤楼情知事已至此,唯有舍命陪君子了。他仗着战天雷从未见过自己,便也装作寻常食客,低头进了酒楼。
他环视堂内,不见二人行踪,便缓步登楼。上得二楼,一眼便瞧见战天雷正据着临窗一桌,而李鸣则缩在一角,正与一名店伙计交头接耳。武凤楼随口要了些荤素酒菜,佯装自斟自饮。
那战天雷倒也豪阔,桌上摆着两冷两热,正对着一坛上好的花雕痛饮。武凤楼心中暗暗叫苦:看这老魔头吃得如此畅快,待会付不出账时,若是发起性来,只怕这整座聚仙楼都要被他拆了去。他虽盼着李鸣能骗得这老怪物的字据,却更忧心一旦真相大白,合两人之力也绝非这位“六阳毒煞”的一合之敌。他放眼四望,遍寻不见醉和尚的踪影,心中怦怦狂跳,只得强自按捺。
少顷,战天雷已是席卷残云,将酒菜吃得一干二净。他大手一招,声如洪钟地喊道:“结账!”
方才与李鸣暗暗通气的店伙计早已抢步上前,一边利落地收拾残局,一边报出钱数:“客官,共计二两七钱银子。”
战天雷豪气不减,随口道:“不多,不多!给你三两,余下的权作赏钱。”
店伙计拉长了调子高声唱喏:“好!酒饭款二两七钱,小费三钱,多谢客官!”
谁知战天雷将手探入腰间布袋,浑身竟微微一颤,脸色陡然大变。那只大手入袋后仿佛被毒蝎蛰了一般,愣是没能抽得出来。武凤楼在旁瞧得真切,心知这老魔头的钱囊定是在楼下那一挤之间,早被李鸣顺手牵羊了去。他看着这往昔不可一世、深潜十载的魔头在区区酒资面前竟窘迫至此,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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