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那林口尚有十余丈,江剑臣正待紧勒马缰试探一二,忽听林中嗤嗤连响,数十道寒星如银河倒挂,织就一张森严光幕,劈头盖脸地向他罩来。这偷袭来得突兀之极,纵是江剑臣这等通玄功力,也难在瞬息间尽数拨落。
危急关头,江剑臣身如惊鸿,右脚猛然脱镫,人已贴着马腹滑向右侧。他左手发劲,掌风如涛,将那马身向刺客方向猛力一推。可怜那匹西域骏马,连惨嘶都未及发出,半边身子便插满了见血封喉的暗器。
电光火石之间,魏占魁在马上狰狞一笑,腰间蛇骨鞭如毒龙出洞,笔直向江剑臣右肋点去。江剑臣身陷绝境,却激起了一股狠劲,他不退反进,左臂迎着鞭影运劲一挽,竟用了一招“舍身喂虎”的险着,任由毒鞭缠在臂上,随即肩头猛沉,千斤坠内力顺着长鞭反震回去。魏占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袭来,再也坐不稳雕鞍,惊呼一声被生生拽下马去。
江剑臣知晓这粉面太岁是主谋,打定主意要擒贼擒王。魏占魁落地后正欲顺势打滚逃入密林,却觉后心一凉。江剑臣施展“草上飞行”的绝世轻功,在骏马倒地的一刹那已飘然落下,两根修长的指尖死死抵住魏占魁的“肾俞穴”。
“要命,便老实些。”江剑臣语声冰冷,如利刃划过碎冰,“我不杀你,却能教你生不如死求死不得。”
魏占魁只觉半身酥麻,冷汗顺着鬓角滚落。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对方竟能在四卫合力偷袭下毫发无伤,更没算到自己会在这眨眼间沦为阶下囚。他颤声道:“我听命……大侠饶命,我都听你的。”
“第一,叫你那四个爪牙滚出来,然后一齐消失;第二,乖乖引我去圣泉宫;第三,交出你的总管腰牌。”
魏占魁哪里还敢拿大,扯着嗓子喝退了林中埋伏的四卫。江剑臣抬手封了他哑穴,自他腰间摘下金丝楠木牌,又掏出一粒通体漆黑的丸药,捏开魏占魁的下颌丢了进去,逼他咽下。
“此药入腹,两个时辰后若无解药,你周身皮肉便会溃烂见骨,哀号三日方绝。”江剑臣翻身上马,将魏占魁横放在鞍前,沉声道,“路在何处?”
魏占魁此时如丧家之犬,指引着路径,未几,圣泉宫那金碧辉煌的门楼已近在眼前。下马之后,江剑臣解了魏占魁的穴道,左手却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右脉,两人并行而入。外人瞧去,倒像是这两位青阳宫的新旧权贵正执手言欢。
行至正殿,只见晏日华满面焦色地迎了出来,一见江剑臣,拍大腿道:“大侠可算来了!夫人已等得心焦。秦岭四煞领命请了两次,皆不见大侠踪影,方才侯大人急得落了泪,小爷我正要去寻呢。”
江剑臣闻言,心头竟莫名一颤。他曾听晏日华谈及,那女魔王侯国英素来铁石心肠,即便孩提之时也未曾流过一滴眼泪。如今竟为了他这一番失踪而垂泪,这份情义之重,直教他生出几分愧赧。他暗叹一声:若得脱此劫,待到魏阉倾覆之日,定要力保此女一命,以全这段露水深情。
殊不知,这一念慈悲,竟是日后半生劫难之始。
晏日华匆匆入内禀报,旋即出门扬声道:“圣母有请,水大侠入殿见驾。”
江剑臣整肃衣冠,神情渐冷。他忆起师兄临行前的嘱托:这圣泉夫人客氏,貌若天仙却心如蛇蝎,城府之深,罕有人及。她本是魏忠贤的中表亲眷,两人早有首尾,据传那侯国英便是魏阉的骨血。后因魏忠贤引荐,她方得以入宫照看天启皇帝。那当今圣上朱由校,自幼便与乳娘客氏形影不离,虽已年逾弱冠,仍需其伴宿方能安枕。登基之后,圣宠愈隆,非但封其为“圣泉夫人”,尊若生母,更在禁城之侧敕建圣泉宫。朝中大政,往往便在乳娘只言片语间定夺,便是魏忠贤那等权阉,亦需仰其鼻息。这客氏年近花甲,却因驻颜有方,远观竟如二八佳人,其权势之赫、姿色之妖,由此可见一斑。
江剑臣紧随晏日华步入正殿,只觉殿内金砖铺地,明珠垂帘,满室珠光宝气。殿前八名美貌宫女分列左右,肃穆而立。珠帘后微露一抹华贵身影,端坐如山。江剑臣躬身深揖,正欲行那跪拜大礼,帘后已传来一声温润低语:
“卷帘。”
随即便听那妇人连声唤道:“小小哥免礼,且上前来。”江剑臣抬头,只见那美妇已移步下座,玉指轻点身旁绣墩。她那一双凤目自江剑臣入殿起,便定定地锁在他身上,竟似瞧得痴了。
此时的江剑臣,一袭青衫落落大方,束发清爽,粉底皂靴更衬出他面如冠玉,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侠士的潇洒。客氏心下暗赞:好一个神仙般的人物。
“怪道我那假儿子赞不绝口,小哥果真是人中龙凤。”客氏语声亲昵,随即凤目微嗔,向左右喝道,“英儿这孩子愈发混账,请了大侠来,怎地还让他穿这身旧衣裳?传旨下去,速召京城顶尖绣匠,连夜按小哥身段赶制几套锦衣,不得有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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