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一呼,阶下百诺。数十名内监跌声应命,趋步而去。客氏转而对江剑臣嘘寒问暖,问及家乡年岁。江剑臣稳住心神,将早已编就的身世复述一遍。客氏听闻他自幼父母双亡、孑然一身,眼中慈爱之色更甚,直如瞧见了自己的亲生骨肉,恨不得将其搂入怀中百般抚慰。
江剑臣如坐针毡,只觉周身不自在,正寻思脱身之计,恰见一小宫女附在客氏耳畔低语了几句。客氏脸上笑意更浓,向江剑臣摆手道:“你守着我这老婆子想必也拘束。去吧,英儿在那边厢房等你,你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。”
江剑臣万般无奈,只得随宫女穿花度柳,来到侯国英的闺房。他原以为这女魔头的居处定是俗艳奢华,推门而入却是一怔。只见屋内陈设雅致古朴,琴台横陈,墨香扑鼻,非但毫无脂粉气,反而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清幽。
正当他欲取案头古籍翻阅时,内室木门“呀”地轻响。一名身着藕荷色曳地长裙、淡扫蛾眉的素妆女子,如弱柳扶风般走了出来。江剑臣陡见生人,正欲转身回避,却听那女子噗嗤一笑:
“好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大人,如今对着顶头上司,竟也认不出了吗?”
江剑臣定睛一看,方才醒悟。这清丽佳人竟是平日里横行无忌、作男儿打扮的侯国英。他尚未应声,侯国英已旋风般欺至身前,软玉温香近在咫尺。江剑臣心头一凛,正要后退,右手已被她紧紧攥住。
“为了你,我不惜违逆义父;为了你,我不顾属下死伤。今夜为你换上这红妆,你还要躲到几时?”侯国英语带幽怨,眼中情意炽热如火,“莫要以为我这青阳宫不干不净,我敢对天发誓,我侯国英至今仍是清白之躯!”
语毕,她猛地褪去袖口,一段欺霜赛雪的玉腕间,那点守宫砂红得触目惊心。
江剑臣虽对她毫无爱意,甚至心存厌恶,但面对这等决绝炽烈的情信,终究是个血气少年,心神亦不由得泛起微澜。他深知若不设法稳住,局势定会不可收拾,当下故作温柔,轻声道:“此事来得太快,水某山野之人,从未经受过这等柔情……你且容我思量一晚,好么?”
侯国英见他这般“局促”模样,反觉他如未琢之玉,心中爱怜横生,嗔道:“真个是傻瓜,美人在怀却只顾着发痴。罢罢罢,看你这可怜兮兮的模样,我便宽限你一宿。明早若是还没个准话,看我饶得过你!”
她眼波横陈,忽地凑近道:“今夜,你便睡在我房中。”
江剑臣惊得险些跳起。侯国英见状咯咯脆笑,花枝乱颤:“瞧把你吓的!我是说,我去我妹子房中挤一宿。走吧,先随我去见姆妈用膳。”
侯国英说罢,竟不顾男女之嫌,径自挽起江剑臣的手臂,两人并肩从内室走了出来。
江剑臣方一出门,饶是他这等见惯大风大浪的武林枭雄,也不禁心头一凛,险些退回步去。只见房门两侧、甬道尽头,乃至这宫中层层回廊之间,竟站满了闻风而至的女子,个个屏息凝神,一双双妙目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新晋的宠臣。侯国英察觉到他的僵硬,身子忽地一软,似要顺势依偎在他怀中。江剑臣毕竟心性孤傲,瞬息间神色已复归平淡,臂弯运起一股巧劲,将侯国英摇晃的身躯托得笔直。
侯国英微仰起头,凑到他耳畔低声呢喃:“傻瓜,我可不是教这些人吓坏了。我是心里欢喜得紧,觉着这世上万千女子,命好的竟都比不上我一个,这身子才酥软下来的。”江剑臣闻言,心中不禁又是一动,只觉这女魔头的情障之深,竟已到了如痴如狂的境地。
两人来到正殿,陪着圣泉夫人进罢晚膳。席间珠翠环绕,江剑臣却是食不甘味,只得强打精神虚与委蛇,故意多尽了几杯醇酒,装出一副微醺模样。他当着圣泉夫人的面,礼数周全地谢绝了侯国英的相送。所幸侯国英正有一肚子私房话要向母亲表白,倒未如往日般纠缠,只命贴身宫女引他回房歇息。
江剑臣步履踉跄地转过正殿转角,忽见迎面走来一人,正是魏银屏的心腹婢女兰儿。他心中剧震,蓦地想起掌门师兄离别时的那句密语:“入宫之后,必有内应。”莫非这魏银屏主仆便是接应之人?
两人交错而过的刹那,江剑臣目不斜视,兰儿手中却已飞快落下一个纸团。江剑臣左袖微微一抖,借着袍服遮掩,已将那纸团卷入掌心。这招“袖里乾坤”快如闪电,两旁随行的宫女竟无一人察觉。
回到房中,江剑臣打发走宫女,反手掩上房门。他借着昏黄的烛火展开纸笺,只见上面寥寥数行,字迹苍劲,正是大师兄的手笔: “已得郡主相助,潜入煤山山腹。可由东坡虬根松旁小山洞内缩身进来。”字笺末尾未署姓名,只绘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雕,并详尽标注了圣泉宫往煤山的暗道。江剑臣长舒一口气,自入宫以来的紧绷之感消散了大半。他随手灭熄灯火,脱靴盘膝而坐,闭目调息。待到三更鼓响,宫中万籁俱寂,江剑臣如豹子般自窗口蹿出,一晃身形便潜入了阶下冬青丛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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