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深露重,萧剑秋身形如一抹孤云,在通往圣泉宫的荒野间疾驰。他此时心绪如麻,百般思量皆不得其解。江剑臣由他一手拉扯成人,名虽师兄弟,实则骨肉至亲,这小师弟向来对他言听计从。凭江剑臣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,纵使取不回那份附逆名单,也断无不传书报讯之理。信王朱由检与同道众人皆如坐针毡,这等社稷大事,江剑臣岂能不知?他心头陡然升起一个念头:难道这孩子当真受了高官厚禄、红粉金银的诱惑,竟与那女魔头侯国英同流合污了?
“不,绝无可能。”萧剑秋脚下不停,暗自否定。他深知师弟为人,便是信不过自己,也绝不会信不过江剑臣。可若非变节,眼下这局面又当如何解释?莫非是遭了不测?他越是往深处想,心头火烧火燎之感便越甚,不觉间已将先天无极派的顶尖轻功施展到了极致。他位列“三鸟”之首,江剑臣的一身艺业大半也是由他代师传授,此时全力奔行,当真是迅若电闪雷鸣。
正行之间,斜刺里一条瘦小的人影横加拦阻。萧剑秋眼力何等老辣,尚未定身便已认出那是郡主魏银屏。
魏银屏见他驻足,神色焦灼,急促言道:“萧老前辈,我料定您必会赶来。您交代的事,我办砸了。昨日午后我便遍寻三叔不获,及至今日,竟连那侯国英也失了踪迹。我在府中多方打探,却是一无所知。我去试探叔父,他只含笑不语,那笑容背后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,必有蹊跷。我本不敢冒昧回禀,直到半个时辰前,侍女兰儿才从圣泉宫的宫娥口中探得实情,说是他们二人在侯国英房中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。”
萧剑秋面色微沉,凝神倾听。
魏银屏续道:“听说两人在屋里争执得极凶。送茶的宫女隔门望见,三叔面如寒霜,侯国英反倒是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。及至傍晚,二人已并肩往密云我叔父的别宫去了。”
萧剑秋闻听此言,脸色惨变,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。他千算万算,也未曾算到江剑臣竟敢违抗师门谕令,更不顾国家兴废。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,门规森严,眼中如何揉得进这等沙子?但他转念一想,这毕竟是宫闱传闻,兰儿所获消息或许残缺,真相究竟如何,非得亲眼得见不可。他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怒气,沉声对魏银屏道:“烦请郡主速去转告凤楼,教他知会我二弟,我这便赶往密云。”
此时萧剑秋心中满是懊悔。先前挚友连番劝诫,教他莫让剑臣涉足那阴邪魔窟,免得被那狡诈毒辣的女魔头算计。二师弟苦苦谏阻,醉和尚更是恶语谩骂,可他那时自负坚毅,总觉为了江山社稷,且深信师弟定力,这才一意孤行。如今看来,怕是当真铸成了大错。他不敢再想,身形拔起,由京城至密云数百里路途,竟在数个时辰内堪堪赶到。
他潜入密云别宫腹地,本欲生擒一名下人拷问江剑臣下落,忽听得长廊尽头一名宫女扬声叱喝:“小爷要的燕窝粥怎么还未送上?当真是活腻了不成?快送往花厅!”
萧剑秋心头一震,暗忖侯国英绝非独坐花厅之人。他提气纵身,在殿宇飞甍间起落,悄然落向花厅。
待他看清厅内情景,不禁气极反笑。只见花厅正中并肩坐着两人,左侧那人正是他牵肠挂肚的师弟江剑臣。然此时的江剑臣已褪去了一袭青衫,头上紫金冠束发,身上穿一领银红锦绣花袍,脚踏粉底朝靴,原本的一身侠气竟被这富贵荣华染成了雍容华贵之态。而依偎在他身侧的,正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侯国英。她此刻也换了女儿装束,薄施脂粉,淡扫蛾眉,昔日那威震锦衣卫、杀伐决断的总督气度全然不见,竟化作了一个温婉妩媚的绝色佳人。
萧剑秋立在廊下,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,铁青着脸,嗓音因愤怒而战栗,厉声喝道:“剑臣,你有话问你!”
这一声断喝虽刻意压低,却如雷霆劈入花厅。江剑臣闻声,浑身如遭雷击,原本端坐的身形竟倏地瘫软,眼中尽是惊惧之色。侯国英并不识得萧剑秋,见这老者突如其来,且爱郎怕成这般模样,只道是仇家寻仇。她纤足点地,娇躯如惊鸿般飞扑而出,凌空下击,十指如钩,直取萧剑秋要害。
江剑臣面色惨白,颤声呼喊:“不准无礼!”
话音未落,侯国英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自对方袖间卷来,她双腕一阵酥麻,竟觉全身气力被那青衣老者袖袍一摆便消弭于无形。她心中大骇,借力凌空翻回,死死挡在江剑臣身前,双目圆睁,仿佛生怕来人会将江剑臣夺了去。
萧剑秋身形如松,并未追击,唯有一双眸子冷冷盯着她身后的师弟。
江剑臣望着师兄那双满是痛惜与愤怒的眼睛,凄然长叹道:“国英,你害苦我也!此乃我掌门师兄,你且暂避一旁。”
侯国英见江剑臣这般惶恐,先是心头一震,随即眼圈转红,在那清冷月色下显得颇为凄婉。她娇躯陡转,背对着师兄弟二人,肩头因克制不住的颤栗而微微抖动。默然片刻,她竟未发一语,身形一晃,已悄然隐入花厅后的浓阴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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