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她又是格格一阵轻笑,那如花笑靥后却隐约透着几分凄婉。笑声未绝,喉头一甜,竟又呕出一口鲜血。
江剑臣面沉如水,冷冷回道:“谁说我不想杀你?”
侯国英强撑着残躯,笑意不减:“那还不明摆着?凭你那一身开碑裂石的功力,此时全力一击,我这毫无防范之人焉能命在?你方才虽是咬牙出手,却只伤了我的皮肉。不想杀与不舍得杀,虽是毫厘之差,却已教我侯国英此生无憾了。”
江剑臣默然垂首,心头一阵酸涩。他深知这女子对自己情根深种,如今既有了夫妻之实,自己打得她吐血,她反倒视若珍宝,这份痴情实是可怜。杀人须凭一腔孤愤,一旦这股意气消散,那如铁的掌缘又如何落得下去?
江剑臣默默穿好衣衫,侯国英亦服下了止血疗伤的宫廷秘药。二人对坐良久,终是侯国英幽幽开口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:“我爱你之心,唯天可表。自出娘胎以来,唯有在你身旁,我才觉着自己是个女人。你心中存何想头,我全不在意,总之我已是你江剑臣的妻子。你潜入深宫究竟所为何事?直说无妨。我侯国英纵然杀人盈野,也绝不会加害自己的丈夫。况且事已至此,我再无隐瞒之必要。昨日你服了醉仙散,我亦服下了母亲配制的受胎灵药。你我皆是内功精纯之辈,这一度春风,我腹中定已结下珠胎。我岂会害了我孩儿的亲爹?这番话,你总该信了吧?”
江剑臣闻言大惊失色,只觉脑中一阵轰鸣。这女子不仅设局成了夫妻,竟还存了母凭子贵、锁住他终身的恶谋,此事之棘手,已到了万难转圜的境地。既然事已挑明,他索性将此行意图和盘托出。原以为侯国英身为魏阉心腹,绝不会倒戈相向,岂料她竟一口应承下来。
江剑臣心中方生出一丝喜色,难题便接踵而至。侯国英虽允诺亲手抄录一份附逆名单交予萧剑秋,以免真迹失窃惊动魏阉,却也提出了一个决绝的要求:要江剑臣随她远走高飞,生生世世隐逸江湖。
江剑臣身为侠道中人,怎肯与一个恶名昭彰的女魔头遁迹荒山?更遑论他与两位师兄名为“三鸟”,荣辱与共,断无独飞之理。两人在寝殿中争执不下,既要相持,又得提防外人耳目。江剑臣性烈,有时按捺不住声色,侯国英总是含笑柔声安抚,这便是兰儿口中那“争执激烈”的真相。
直至最后,侯国英吐露真情,言道名单藏于密云别宫暗室,须魏忠贤与她各执一匙方能开启。二人遂连夜赶赴密云,侯国英暗中取出名单供江剑臣抄录,又趁夜色将原件放回原处。整夜之间,两人依旧各执一词。侯国英执意遣人送出名单后便同去天涯,却始终不言归处;江剑臣则坚请亲自带走名单,明里托词请示大师兄同意后再来接她,暗里却是想探知萧剑秋对这女魔头的最后裁夺。
这一场新婚燕尔,本该如胶似漆,却因这一纸名单闹得愤然不欢。终究还是侯国英念及情分,退让了一步,允他交出名单,但立约一年之内江剑臣不得离她半步。江剑臣又讨价还价,终定下两个月之期,称若真有身孕,十月期满定来带走母子。江剑臣明知此诺极难践履,但见她神采奕奕、满怀憧憬地筹谋婚后生活,心中忽生一侧隐,暗叹:且由她先做这一场好梦罢。遂不再争辩,点头默认了。
侯国英自此对江剑臣极尽温柔缱绻,今夜陪他在花厅赏月,正拟商榷如何将名单周全送出,不料萧剑秋竟似神兵天降。
厅内香茗氤氲,话由侯国英代叙,江剑臣唯有垂首默认。萧剑秋初时心神皆在那名单与师弟身上,竟在不知不觉间,将侯国英命人奉上的清茶饮了下去。待盏底见干,他心中猛然一惊,暗责自己身处龙潭虎穴,岂能这般大意?他面上不露声色,暗自气沉丹田,转动一周,发觉周身真气流畅,并无半分不适,这才稍稍宽心。
他虽听出侯国英对江剑臣确有一番真心,但他名满天下,身为先天无极派之主,岂能容许未来的接班人聘娶这么一个杀人如麻、声名狼藉的女魔头?若真如此,不仅江剑臣一生尽毁,便是师门清誉亦将荡然无存。
想到此处,萧剑秋语冷如冰,决绝言道:“侯国英,事已至此,你我之间也毋庸再作掩饰。道不同不相为谋,你若不杀萧某,萧某他日必取你性命。你与我师弟那段孽缘,不过是一场荒唐虚幻,老夫只当从未听闻。你且交出名单,容我带剑臣离去。错过今日,你我再见便是生死之敌。其二,你大可动用这密云别宫的所有爪牙,看姓萧的单剑独往,能不能取下你这锦衣卫总督的首级。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毫无转圜余地。侯国英闻言,胸中急怒交加,气血翻涌。然她目光掠过江剑臣,见他正投来哀恳的眼神,心中那股戾气生生被压了下去。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“萧掌门,在你眼中,我侯国英或许只是个嗜血魔头。但你莫要忘了,我乃大明正一品锦衣卫总督,位高权重。若非看在江郎面上,我绝不会容你活着走出这别宫半步。话已至此,信与不信由你。我再退一步,只要你亲口允诺饶恕江剑臣,并承认你我两家的姻亲,我不仅交出名单,更会亲自送你出宫,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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